火车在七月十二日午后驶入沈阳站。站台上的军乐队奏了三小节欢迎曲。
这大概是顾长柏见过的最敷衍的军乐欢迎仪式,不过想想也对,少帅把财政预算卡得很死,军乐队这种不能打仗的编制能省则省。
吴铁城和张群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这两位蒋校长的核心说客在沈阳已经驻扎了好几个月,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说服张少帅出兵入关。
吴铁城手里常年提着一个小皮箱,里面装着空白支票本和南京政府盖好章的委任状;张群则以黄埔系元老的身份负责敲边鼓,两人配合默契,把东北军的各路将领都招待得服服帖帖。
据王卓然的私下统计,吴铁城今年以来请客吃饭的花销已经超过十万大洋,光是辽参就吃掉了好几百斤,以至于沈阳城里的高档餐馆都流传着一句话,“吴先生一来,后厨的燕窝就不够用了。”
但两人都知道,请客吃饭只能暖场,真正能让张少帅拍板的,不是他们,是眼前这位刚从莫斯科穿过西伯利亚回来的顾总长。
张群上前一步握住顾长柏的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副总司令的委任状已经准备好了,就看汉卿什么时候签字。”
顾长柏点了点头。
大帅府还是那个大帅府,老虎厅里的两只老虎标本依旧龇着牙,玻璃眼珠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张少帅快步迎上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去年东北戒毒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几个月前海拉尔战场上的电报也还压在张少帅的抽屉里,两人的交情不需要任何开场白。
“汉卿,我长话短说。出兵吧。别等了。”
张少帅明显愣了一下。
吴铁城和张群也是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顾长柏会像外交老手那样先铺垫一番,谁知道他上来就摊了底牌。
顾长柏没有停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单子,开始逐条念,每一条都有具体数字和落实方案。
南京将正式任命张少帅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副总司令,这不是反蒋联盟那个口头推举的虚衔,是法定程序任命的全国军职二号人物。
东北军入关后,北平、天津两市以及河北、察哈尔两省的行政权、财政权、军事权全部划归张少帅。
首批开拔费二千四百万银元,其中八百万以现大洋支付,入关后后续军费由南京按月拨付,财政部已经在宋子玟的督办下备好了第一批款项的汇票。
在顾长柏的规划里面,东北迟早会爆发大战,为了把东北工业迁移关内,至少给张少帅在关内找块地盘,这样才能劝他迁移工厂。
要不然东北失守后这些全没了,即使是东北守住了,这些估计也全部毁于战火了。
吴铁城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汉卿兄,叛军那边也派了代表来沈阳,阎西山派的是贾景德,冯裕详派的是薛笃弼,味精派了陈公博。他们给了你什么?一个‘扩大会议’的委员名额?阎西山连华北的地盘都不肯让,连一百万的游说经费都舍不得出,这叫诚意?他要是真有诚意,怎么不把平津让出来?怎么不把察哈尔的税收划给你?怎么连个副司令的委任状都拿不出来?”
张群紧接着又补了一刀:“汉卿兄,叛军给的承诺全是虚的。阎西山把华北当成自己的后院,冯裕详想要中原,李综人盯着两广,味精手里一个兵都没有,这四个人凑在一起连个统一的指挥体系都捏不拢,你指望他们打赢了分给你什么?北平的扩大会议开了两个月,连个财政预算都吵不出来,冯裕详想让阎西山出钱,阎喜山想让冯裕详先打,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抠。你投他们是去当冤大头,投我们,你的地盘、你的军费、你的位子,全是白纸黑字写在委任状上的。汉卿,南京的大门已经敞开了,就差你抬腿迈进去。”
张少帅站在老虎厅的地图前,盯着那条从山海关一直延伸到中原的战线,沉默了好几分钟。
反蒋联盟的困境他看得很清楚,阎西山打下济南之后就不动了,冯裕详的西北军打了一个月还是突破不了中央军在东线的防线,桂军已经从湖北败退回了广西老巢,只剩下阎冯两家还在苦苦支撑。如果自己按兵不动,这场仗可能会拖到秋粮收下来,各方的后勤都耗尽之后自然停火。但到那时候,南京对他的态度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主动出兵是被感激的盟友,被动观望是被记恨的投机者。更重要的是,顾长柏刚才念的那套方案太硬了,硬到整个东北军的将官团都很难拒绝。
顾长柏看着张少帅的背影,决定把最后一颗砝码放上去。他走到地图前:“汉卿,我要回去指挥了!”
张少帅乍然惊醒,他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接通了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让整个中国局势应声而变的命令——“传我的命令,东北军主力立即做好入关作战准备。通电全国:拥护中央,呼吁和平。即日开拔。”
吴铁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张群激动得站了起来。
只有顾长柏还坐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从容地喝了一口,“又要去给校长收拾烂摊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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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电发出当日,东北军约10万兵力由于学忠、王树常分两路入关,以“武装调停”名义和平接收平津、河北、察哈尔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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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张少帅入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开战着三四个月就烧掉了两亿多军费,大部分都是江浙的公债。
虽然冯阎联军疲态已显,但是短时间内还是不能取胜的,用两三千万拉拢张少帅,只要他入关就可以轻松取胜,这笔交易很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