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抱着饭盒在黄土路上狂奔,贺擎野有危险!林阮双手死死抱着那个用厚棉布里三层外三层裹紧的铝制饭盒,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怀里的饭盒往外透着滚烫的温度。
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王二麻子昨天在水井旁丢了那么大的人,苏红梅也被当众拆穿,这两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大队长今天突然把贺擎野派去深水区清淤,摆明了是苏红梅在背后搞鬼,想借王二麻子的手在烂泥塘里废了他。
前世的剧情里写得清清楚楚,贺擎野就是因为今天清淤,在冰水和黑泥里泡了整整十个小时。双腿冻成了终身残疾不说,右手的伤口更是严重感染,差点连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贺擎野,你可千万别死撑着。”林阮咬紧后槽牙,避开路上尖锐的石子,直接跳下田埂抄近道。
胡椒猪肚鸡汤的香味被锁在饭盒里。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裂的泥土上。
村东头深水区。
生锈的铁锹插进黑臭的淤泥,拔出来时带起粘稠的泥浆。贺擎野大半个身子泡在齐腰深的脏水里。水底的烂泥像无数双巨大的吸盘,死死咬住他的双腿。
刺骨的水流顺着破旧的裤管往里钻,带走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量。
几只拇指粗的黑色水蛭顺着水流贴上他的小腿肚,隔着单薄的布料贪婪地吸食。贺擎野左手抠住铁锹的木柄,右手那个原本扎眼的白布蝴蝶结早被黑泥染成了看不出本色的脏布块。伤口泡在脏水里,疼得发麻,连带着整条右胳膊都在使不上劲。
他用力往上一提左腿。
淤泥发出响亮的“吧唧”声。腿拔出半寸,又重重陷了回去。水蛭吸饱了血,胀得像黑色的肉球,紧紧扒在他的皮肤上。
“哟,这不是京城掉下来的贺大少爷吗。这挖泥的架势,还挺有模有样啊。”
一道公鸭嗓在岸边响起。
王二麻子蹲在两米高的河岸上,手里抛着几块鹌鹑蛋大小的碎石子。他身后跟着三个流里流气的村里混混,个个袖子卷到胳膊肘,嘴里叼着草根。
“王哥,人家以前可是大院里横着走的主儿,哪干过这掏臭水沟的糙活。”一个干瘦如猴的混混咧着黄牙笑,脚尖踢着岸边的土块。
贺擎野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铁锹再次铲进泥里。一大块黑泥被掀起,甩在岸边的杂草丛里。
“哑巴了?问你话呢!”王二麻子一扬手,手里的石子带着风声砸在铁锹旁边的水面上。
“啪”的一声。
黑色的泥水溅起半米高,劈头盖脸地砸在贺擎野的脸上。
贺擎野抬起左手,抹掉下巴上滴落的臭水。泥沙混进眼睛里,硌得生疼。
“滚远点。”贺擎野张口,声音被冷水激得粗哑。
“还挺狂!”瘦猴往地上吐了口大大的唾沫,“你一个下放的改造分子,敢这么跟我们王哥说话?你以为这还是京城你家那带警卫员的大洋房呢!你爹妈都进去了,你现在就是个黑五类,你算个什么东西!”
贺擎野握着铁锹的手骤然收紧。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几乎要冲破皮肤。
王二麻子摆了摆手,拦住瘦猴。他自己往前凑了半步,脚尖踩在河岸边缘松软的土层上。
“贺大少爷,听说你昨晚艳福不浅啊。”王二麻子摸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笑得不怀好意,“林知青那细皮嫩肉的,大半夜跑去给你包扎手。那布条还绑在你手上呢。怎么,一块猪油渣就把城里姑娘骗上床了?”
“这事跟她没关系。”贺擎野仰起头,死死盯着岸上的几个人,“有什么冲我来。”
“冲你来?你配吗?”王二麻子从兜里摸出半个硬邦邦的黑面窝头,在手里抛了两下,“苏知青那脸被打成那样,都是拜你和那个姓林的小娘皮所赐。我今天就是来替她出这口恶气的。那小娘皮昨晚敢当众下我的面子,今天我就先拿你开刀!”
王二麻子把那半个窝头往前一扔。
窝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落在距离贺擎野不到半米的烂泥上。
王二麻子笑得前仰后合:“贺大少爷,你平时在农场喝红薯面汤都喝不饱吧?这黑面窝头虽然沾了点泥,但好歹是粮食。给哥几个表演个泥里打滚,把这窝头叼起来吃了。我就赏你个痛快,让你上岸歇半个小时。”
瘦猴跟着起哄:“王哥心善!大少爷快吃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黑五类吃泥水窝头,那是绝配!”
贺擎野看着那个窝头在黑水里慢慢下沉,气泡从边缘咕嘟冒出来。
他提起铁锹,生铁的铲面直接拍在那个窝头上。
“啪叽”一声。
窝头被拍碎在烂泥深处,黑水四溅,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
“老子不吃别人吐出来的东西,”贺擎野声音沙哑地说。
“你找死!”王二麻子脸色铁青地骂道,一脚踢起岸边的一大块土坷垃,直接砸向水面。
土块在贺擎野胸口处炸开,泥点子溅满了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王哥,跟他废什么话。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更别说他现在连条狗都不如!”瘦猴跳着脚喊,“大队长可是说了,他今天要是抠不完这泥,明天照样得下来泡着!”
另一个胖混混直接走到河岸边,伸手解开自己的裤腰带。
“大少爷在这臭水沟里泡了半天,肯定渴了。爷今天心情好,赏你点热乎的!”胖混混扯下裤子,对着河道就要撒尿,“大少爷张嘴接好了!这尿可是童子尿,给你去去晦气!”
瘦猴搓着手笑:“大少爷在这儿卖命,林知青指不定在哪个热被窝里睡觉呢。等哥几个收拾了你,晚上就去知青点翻她的窗户!听说城里女人皮肤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咱们兄弟也尝尝鲜!”
贺擎野下颌骨绷死。
他左腿发力,淤泥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他大步往前跨出一步,手里的铁锹带着雷霆万钧的力气,直接朝着岸边胖混混站立的土层铲了过去。
生锈的铁面深深切进松软的河岸。
“哗啦”一声。一大块泥土连带着杂草立刻塌陷。
胖混混裤子还没提起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尖叫着头朝下栽进了臭水沟里。
“救命!咕噜……这水里有东西咬我!”胖混混在泥水里拼命扑腾,灌了一大口臭水。黑色的水蛭立刻顺着他的脖子往衣服里钻,甚至有几条直接吸在了他的脸上。
他在泥水里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很快臭水就没过了他的下巴。
“啊。虫子!王哥救我!拉我一把!水蛭钻我鼻孔里了!”胖混混伸出沾满黑泥的手去抓岸边的草根,草根断裂,他又重重砸回水里,呛了一大口泥浆。
王二麻子吓得连退两步,裤腿上全是被铁锹掀起的烂泥。看清胖混混满脸水蛭的惨状后,火气直冲脑门。
“敢动我的人!给我打!打死这劳改犯!”王二麻子左右开弓,从地上捡起两块尖锐的石头。
瘦猴也抓起石头,没头没脸地往下砸。
“砸他的腿!让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漫天的石子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贺擎野左手抓住铁锹的木柄,在半空中挥舞,挡开砸向面门的石头。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重重砸在他的肩膀上。
他身体晃了一下。铁锹脱手,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黑水。
“装什么硬骨头!苏知青说了,今天非得废了你这条腿!”王二麻子大吼着,举起手里那块边缘锋利如刀的三角石。
石头带着破风声飞出。
贺擎野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他双腿被冻得彻底失去知觉,右手手背上的伤口溃烂发炎,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任由那种体力透支的无力感将自己彻底淹没。
那块尖锐的石头毫无阻碍地擦过贺擎野的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
鲜红的血立刻涌出。红色的血珠顺着他满是泥水的脸颊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泛着恶臭的黑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