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孟师傅病退档,左手缺甲对煤灰(1 / 1)

齐燕说找孟师傅,第二天一早,供销点后账房的旧人事柜就被抬到了公社会议桌旁。

柜子不大,木头却沉,底下四个角都吃过潮,拖在地上吱呀响。

许会计拿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这柜子早年放过锅炉房、后勤和临时接待的人事杂页。”他说,“正经档都交县里了,剩下这些是病退、补签、工分尾账,谁也没当回事。”

陈大力抱着空筐站在墙根下,像看热闹似的。

他心里却清楚,越是没人当回事的旧纸,越容易露真东西。正经档案会被人修,烂纸角反倒没那么多人费劲去补。

孙桂芝把旧规矩新责任账摊开。

“开柜也写。谁开的,谁看的,谁翻的,谁封回去,都写。”

许会计赶紧点头。

齐燕没急着翻,她先让程晓兰把昨天周小满找出的残页放在最上头。

孟师傅病退待补签。

赵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旧锅炉房领煤夹的影页。

“今天只核两件事。”齐燕说,“第一,这个孟师傅是谁。第二,他是不是符合旧锅炉房执行人特征。不是今天定罪,也不是把姓孟的人全拉来。”

冯复核员坐在桌尾,脸色灰白。

“旧接待那边还有孟会计。”他说,“若只盯锅炉房,容易漏。”

孙桂芝抬眼。

“不漏。孟会计也核。可谁管过炉门,谁管过领煤夹,谁左手受过伤,先从谁查。账不是撒网捕鱼,不能见孟就捞。”

陈大力把袖子往手背上一遮。

“娘说得对。一个屯姓孟的要是都叫来,那饭都不够吃。”

屋里紧绷的气松了一点。

许会计打开柜门,灰味立刻冒出来。周小满戴着旧布手套,把一摞发脆的黄纸按编号挪到桌上。

“锅炉房临工。”

“领煤杂项。”

“病退待补签。”

念到第三摞时,他声音抬了半分。

齐燕点头。

“先翻这一摞。”

翻到中间,纸页边角夹着一小片红绳头。周小满用镊子夹开,底下露出一张折了三折的残页。

许会计凑过去看,脸一下变了。

“孟庆海。”

程晓兰当即落笔。

旧锅炉房孟师傅,名孟庆海。

残页上字不多,却够要命。

旧锅炉房小门。

领煤夹临管。

炉门夹伤左手,病退手续待补签。

赵岚把那几行念了一遍,屋里静得只剩纸响。

陈大力低头盯着自己鞋尖。

左手被炉门夹伤,病退待补签。前头所有“缺甲”“缩袖”“煤灰袖口”,终于有了活人落点。

可他不能说得太明白。

他只挠头问:“炉门夹手,能把指甲夹没啊?”

许会计说:“能。老炉门沉,一合上,手指头要是没抽出来,轻的破皮,重的骨头都能碎。孟庆海当年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都伤过,后来干活总把左手缩袖里。”

赵岚问:“他平时走路呢?”

许会计想了想。

“左脚不大利索。不是瘸,就是前掌落得重。他说早年铲煤滑过一跤,脚掌伤了筋。”

齐燕把病退残页推到执行栏下。

“孟庆海进入执行人重点核对。旧接待孟会计呢?”

许会计又翻另一摞旧接待伙食表。

旧接待孟会计名孟广仁,主要在前账房抄伙食、登记来客口粮,签字规整,右手字,未见锅炉房领煤记录。

赵岚比了笔迹。

“旧接待孟会计的字细,收笔轻,和浅孟压痕的落劲不一样。活动范围也不在旧锅炉房小门。暂排除执行人,仍作旧接待旁证候选。”

许会计又补了一句。

“孟广仁有哮喘,煤灰重的地方待不住。旧接待来客多时,他在前屋对伙食票,夜里走的是前门,不从锅炉房小门进出。”

齐燕问:“这话能找旁证吗?”

许会计点头。

“旧伙食表上有他右手签名,锅炉房领煤夹没有他字。前账房那边还有一张病假条,写的是咳喘,不能近煤烟。”

周小满立刻翻前账房旧夹,很快找出半张病假条。纸上字发黄,可“孟广仁咳喘,暂不近炉烟”几个字还能认。

赵岚把病假条和孟庆海病退残页分开放。

“孟广仁暂排除执行层,孟庆海进入执行层重点核对。两孟分开写。”

孙桂芝立刻说:“写暂排除,不写没事。没证据,不扣他。以后有新证再说。”

程晓兰落笔很稳。

陈大力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晓兰这阵子被一张张旧纸练出来了,笔不抖,心也不飘。前世多少公司法务写风险报告都没她这股狠稳劲。

核完旧档,齐燕带人去旧锅炉房。

小门口的雪泥冻过又化,墙根一层黑灰。赵岚让周小满把门框内侧旧灰刮下一点,又用白纸托住。

周小满忽然指着门框里侧。

“赵同志,这里有旧擦痕。”

那是一道不显眼的黑亮痕,像多年有人用袖口蹭过,煤灰压进木纹里,擦不掉。

赵岚看了半天。

“位置在左袖口高度。不是新痕,只能写旧锅炉房小门内侧有长期袖擦煤灰痕。不能直接定孟庆海。”

孙桂芝把那行字用指甲压实。

“就这么写。能写半碗别写一锅。”

陈大力在旁边咧嘴。

“半碗也能噎着坏人。”

齐燕翻过一页记录,没接话。

他们从旧锅炉房出来,去了孟庆海家。

孟家住在供销点后街,一间矮土房,院里堆着碎煤块。开门的是孟庆海的老伴,头上包着蓝布巾,一看公社和派出所的人都在,脸色顿时发白。

“他病着呢。”她说,“多少年的旧伤了,可别再吓他。”

孙桂芝上前一步。

“大姐,今天不是抓人。问旧事,也要写清楚。好人不背锅,做过啥也不能糊。”

屋里传来咳嗽声。

“让他们进来。”

孟庆海坐在炕沿上,棉袄袖口乌黑,左手缩在袖子里。头发花白,脸瘦得颧骨突出。看见齐燕,他先低头,看见许会计,又皱了皱眉。

“老许,咋又翻旧锅炉房?”

许会计低声说:“省里来函,旧外事接待案要对人。”

孟庆海的脸僵了一下。

赵岚没有寒暄。

“孟庆海同志,请你把左手伸出来。”

孟庆海沉默了很久,慢慢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

无名指指甲只剩半片,小指指节有旧变形,指背冻疮痕和煤灰缝混在一起。

程晓兰倒吸了一口气。

陈大力装傻似的往后缩。

“这炉门可真咬人。”

孟庆海盯着那半截手指,没说话。

赵岚又让他在院里走了几步。孟庆海不愿动,老伴扶着他。雪泥地上,左脚前掌落印明显深一块,右脚反倒轻。

赵岚写下:左手缺甲旧伤、左脚前掌落重、常年煤灰袖口,与旧锅炉房执行人特征基本相符,待问。

孟庆海听见执行人三个字,胸口起伏了一下。

“我就烧炉子,管小门,啥执行人?”

孙桂芝把记录纸递到他眼前。

“看清,是待问。我们不拿你当主谋,也不许你把知道的藏成糊涂账。”

齐燕拿出半页取走账拓影,指着上面的罗文转送。

“孟庆海,当年罗文有没有让你开过旧锅炉房小门?”

孟庆海眼神躲了一下。

赵岚没有急着追问,先把病退残页放到他面前。

“这里写炉门夹伤左手,病退待补签。你认不认?”

孟庆海看了半天,喉咙动了动。

“认。那年炉门回弹,夹了我左手。后来罗文说手续能补,可得听县里安排。我怕没了工分尾账,家里没粮,就没敢多问。”

孙桂芝手里的围裙被攥出一道褶。

“怕归怕,今天说清。你是被谁拿手续压着,纸上也要写。”

程晓兰落笔。

孟庆海自述病退补签与工分尾账曾受罗文以县里安排相压,待核。

陈大力拎着空筐往前挪半步,憨声道:“罗文这人怪忙啊。钥匙找他,煤找他,纸找他。孟师傅,你要是只开门,就别替拿纸的扛门板。”

孟庆海嘴唇动了动。

他老伴急得抓住他袖子。

“老孟,你说实话。病都病成这样了,还替谁憋着?”

孟庆海盯着那半页拓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门……是我开的。”

屋里没人催。

他咳了两声,嗓子哑得像煤渣磨过。

“纸不是我拿走的。罗文让我等人来取。”

齐燕把笔拿起。

“等谁?”

孟庆海低下头,左手又缩回袖子里。

“我不知道名。只知道那天,他说省城旧接待那条线有人来。”

陈大力心口那点冷意压了下来。

省城。

这口锅,终于从县里灶台烧到上头了。

齐燕声音发紧,却仍稳。

“明天到公社正式作证。今天先写,你承认按罗文吩咐开过旧锅炉房小门。”

孟庆海闭上眼。

“写吧。”

孙桂芝按住记录纸角。

“写归写,别写满。门是他开的,纸是不是他拿的,明天问清。”

陈大力看着孟庆海发黑的袖口,心里只剩一句。

开门的人找到了。

接纸的人,也快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