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入局 第10章 一味青蒿定生死(1 / 1)

展开字条,纸上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拘谨的笔迹,正是父亲在太医院里的忘年交,钱德海钱御医的手书。

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冰碴子,狠狠扎进赵砚宁的指尖,冷意顺着血脉直冲心脏。

“令尊肺疾加重,陈院判以‘祖制’为名,拒用虎狼之药,只以温补之方拖延。监牢阴寒,恐难支撑。速寻破局之法。”

虎狼之药……温补之方……

赵砚宁的指节捏得发白,薄薄的纸张被攥得变了形。

她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虚弱地蜷缩在阴冷潮湿的牢房角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而那个道貌岸然的陈守拙,却用“祖制”这把最钝的刀,一刀刀地凌迟着父亲的生命。

这不是治病,这是谋杀。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行最阴狠歹毒之事。

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无力的寒气从脚底升起。

怎么办?

冲进太医院去理论?

去刑部大牢喊冤?

不,那只会让自己和父亲死得更快。

陈守拙是太医院右院判,是保守派的领袖,背后盘根错节。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早已算定自己一介女流,毫无还手之力。

必须冷静。

赵砚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里生疼,却也让她纷乱的思绪强行沉淀下来。

破局之法……钱德海让她找的,不是一剂能治好父亲的药方,而是一个能让陈守拙,乃至他背后的人,不得不放过父亲的理由。

一个筹码。

一个份量足够重,重到能交换一条性命的筹码。

她需要一个功绩,一个石破天惊、让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医学功绩。

什么病?什么药?

她的脑海,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疯狂检索着另一个时代的医学知识库。

急症?难症?绝症?

一个词,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瘟疫!

还有什么比平息一场瘟疫的功劳更大?

她立刻想起了前几日去城南施粥时听到的流言。

流民区里,一种被称为“瘴气病”的怪病正在蔓延。

起初只是发冷,冷得人牙关打颤,裹着几层被子都暖不过来;然后又会骤然高热,烧得人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如此寒热往来,反复折磨,直到把人活活耗死。

所有的药堂都束手无策,只说是“邪气入体”“时运不济”,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几乎没有一个能治好的。

寒热往劳,反复发作……

这症状,与现代医学教科书上对疟疾的描述,何其相似!

而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青蒿!

不,是青蒿素。

但此刻,她没有条件提取青蒿素,只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法。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瞬间在她绝望的冰原上点燃了燎原之势。

“来人!”她冲着门外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贴身丫鬟小环连忙推门进来:“小姐,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小环,别问了。”赵砚宁从妆台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自己全部的积蓄。

那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母亲留给她、她准备用来开医馆的最后一点家底。

她将布包整个塞进小环怀里:“拿着这些钱,去城里所有的药铺,把一种叫‘青蒿’的草药,全部买回来。记住,是不计成本,有多少要多少!别声张,就说是哪家大户要做香薰浴,用量大。”

小环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没敢多问,用力点了点头,抱紧钱袋转身就跑。

赵砚宁没有片刻停歇,她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裳,将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背上自己的药箱,毅然决然地走向了那个被所有京城人视为不祥之地的城南流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特有的酸腐气味,混合着垃圾和排泄物的恶臭。

窝棚连着窝棚,一张张因饥饿和疾病而麻木的脸,警惕地打量着她这个外来者。

赵砚宁无视了那些目光,在流民区的入口处,支起了一张破旧的桌子,挂上一块白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免费医治瘴气病”。

起初,无人问津。

他们见过太多打着行善旗号,最终却骗走他们最后一点铜板的“善人”。

直到一个踉跄的身影扑了过来。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儿子!”一个头发枯黄、面容憔悴的妇人跪倒在桌前,她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浑身滚烫,牙关却在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快,把他放下来。”赵砚宁立刻上前扶住。

周围的流民“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是柳婶子,她儿子都快不行了。”

“昨天仁心堂的坐堂大夫都说没救了,让她准备后事呢。”

“这小姑娘行不行啊?别是骗子吧。”

赵砚宁充耳不闻,她让柳婶将少年平放在一张草席上。

没有听诊器,没有体温计,她摒弃了所有大历郎中望闻问切的繁复流程。

她蹲下身,抓住少年的手腕,一边看着自己带来的沙漏,一边用另一只手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频率,心中默默计数。

脉搏细弱而急促,一分钟超过一百二十次。

她又用自己的手背,贴上少年的额头,再贴上自己的额头。

惊人的滚烫。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她仔细观察着少年的面色、嘴唇和指甲,将所有症状飞快地记在一本册子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每天发作几次?”

“五……五天了,”柳婶带着哭腔答道,“每天下午发作,冷一阵,热一阵,今天……今天就没清醒过。”

赵砚宁点了点头,症状完全吻合。

她从药箱里取出刚刚让小环送来的第一批青蒿,抓了一大把,直接扔进随身的药锅,加上水,就在那简陋的泥炉上熬煮起来。

她没有加任何甘草、生姜之类的辅药,就是要用最纯粹、最大剂量的青蒿。

一股清苦的草药味很快弥漫开来。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治病哪有只用一味药的?

连个君臣佐使的配伍都没有,这简直是儿戏!

药汁很快熬好,墨绿色的汤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

赵砚宁将药汁滤出,稍稍放凉,然后半扶起少年,一手捏开他的下巴,将那碗浓得化不开的苦药,一勺一勺地灌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离开,而是守在了少年身边。

她掏出自己的小册子和炭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始记录。

“申时一刻,服药。脉搏一百二十,体温高,寒战。”

“申时二刻,脉搏一百一十五,体温无明显变化,寒战减轻。”

“申时三刻,脉搏一百一十,体温似有微降,寒战停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赵砚宁这种奇怪的治病方式镇住了,他们从没见过哪个大夫是这样看病的。

不凭感觉,不讲玄虚的脉理,只是守着病人,一遍遍地记录。

两个时辰后,奇迹发生了。

那少年身上的高热,如同退潮般,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下去。

他粗重的呼吸变得平稳,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虽然依旧虚弱,却已沉沉睡去。

柳婶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

温的。

不再是那种能把人魂都吓飞的滚烫!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赵砚宁就磕起头来,泪水滂沱:“活菩萨!您是活菩萨下凡啊!”

这一跪,就像一个信号。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退烧了!真的退烧了!”

“天哪,就那一味草药,就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神医!真是神医啊!”

次日清晨,当那少年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喝下一碗稀粥时,“一味青蒿定生死”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流民区。

无数拖着病体、或者背着家人的病患,潮水般涌向了赵砚宁的简陋药棚。

赵砚宁开始了不眠不休的战斗。

她像一个精密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流程:询问症状,测量脉搏和体温,记录,然后开出唯一的药方——青蒿汤。

第一天,她救了五个人。

第二天,十个人。

第三天,当她放下笔,揉着酸痛的手腕时,她面前已经累积了十几份详细的“病历”。

每一份病历都清晰地记录着:病患的姓名、年龄、初始症状(寒热往来、高烧不退),用药(统一为青蒿汤),以及精确到每个时辰的体征变化与康复过程。

十几份病历,十几条鲜活的人命,指向同一个无可辩驳的结果。

她将这些记录着事实与数据的纸张,仔细地整理成册。

这薄薄的一册,却比任何医家经典、祖传秘方都更有力。

因为它不是理论,是实证。

她将册子交给一个乔装打扮的狱卒,附上一张新的字条:

“此非新法,乃实证之法。以此术之功,换老父之命。”

做完这一切,她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将她吞没。

她知道,自己已经把最大的筹码,递到了棋盘之上。

接下来,就看执棋者的选择了。

三天未曾合眼的赵砚宁,回到家中,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而在京城的另一头,永兴楼,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后厨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谢峥打着哈欠,看着眼前几个大厨满脸愁容地围着一盆浑浊的油脂。

“公子,不行啊。”王掌柜愁眉苦脸地道,“这皂,洗碗是洗得干净,可客人一尝,菜里全是那股子怪味儿!”

谢峥揉了揉太阳穴,一阵头大。

他想把肥皂推广到餐饮业,做“餐具清洁专用皂”,却卡在了“串味”这个意想不到的环节上。

这时代的铁锅,锅气重,吸味也重。

用羊油皂洗完锅,炒出来的菜都带了股羊膻碱水味,险些没把食客送走。

看来,餐饮业的卫生革命,比他想的要复杂。

“别急,别急,”谢峥摆了摆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思想出了问题,就要开会解决。把所有厨子、伙计都叫来,咱们开个‘永兴楼第一届产品优化研讨会’!”

他正想借着解决问题的机会,给这些古代员工灌输一点现代项目管理的思维,酒楼的大门,却被人“哐当”一声,粗暴地踹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入,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堵在门口,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绸缎员外衫的中年胖子,冷笑着走了进来。

“谁是这儿的东家?给我滚出来!”胖子的声音,像一口破锣,在酒楼大堂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