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晨光熹微梦未醒,明月故人入心来(1 / 1)

胤礽这一夜睡得很沉。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草原上。

天很高,很高,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云很白,很白,软得像刚弹好的羊毛。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青草的香气,带着野花的芬芳,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温柔。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站着,望着远方。

然后,他看见了。

远方,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

那月亮又大又圆,比他在紫禁城里见过的任何月亮都要大,都要圆,都要亮。

月光洒下来,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根草都清晰可见,每一朵花都娇艳欲滴。

月光里,有一个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裳,只有一个轮廓。

可那个轮廓,他认得。

那是额娘。

*

“额娘——”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想跑过去,却跑不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然后,月光里忽然响起了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远,像从天的尽头传来,又像从他心底最深处响起——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是那首诗。

是那首他小时候读过、却从未真正听懂的诗。

月光下,那个身影随着歌声,渐渐转过身来。

她望着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生死的界限,隔着梦与醒的模糊边界——

她望着他。

那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明亮得像夏天的阳光,清澈得像秋天的溪水,温暖得像冬天的炭火。

是她。

是额娘。

*

“额娘——”他终于喊出了声。

可那个身影,却随着歌声的消散,慢慢隐去了。

只剩下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边。

月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飘落。

是一片花瓣。

洁白的,柔软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梅花花瓣。

*

胤礽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枕边,小狐狸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宿主?怎么了?做噩梦了?】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是噩梦。

是……是好梦。

是看见额娘的梦。

可他为什么会醒?为什么不能再多看一眼?为什么不能再多听一会儿那歌声?

“月出皎兮……”他喃喃道,声音沙哑而茫然,“佼人僚兮……”

小狐狸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出。

可它确实僵了一下。

【宿主……你刚才说什么?】

胤礽转过头,望向它。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还带着刚从梦中惊醒的恍惚,“梦见一片草原,一轮月亮,还有……还有额娘。”

“梦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

他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小狐狸沉默了。

它望着胤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宿主,你知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吗?】

胤礽点点头。

这首诗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是——

梦里的那首诗,是不一样的。

那不是先生在课堂上讲解的“古典”,不是书本里需要背诵的“篇章”。

那是额娘唱给他听的。

在梦里,在那片从没见过的草原上,在那轮比紫禁城任何月亮都要亮的月光下,额娘用那样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唱给他听。

他懂那首诗的意思。可他不懂——额娘为什么要唱给他听?

额娘想告诉他什么?

那个模糊的身影,那隔着生死界限凝望他的目光,那飘落的梅花花瓣——和这首诗,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布老虎。

那只褪了色的老虎,依旧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可他没有答案。

他只有满心的茫然,和一丝说不清的、隐隐的期待。

小狐狸轻轻叹了口气。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亮出来了,多么皎洁明亮,那个美人啊,多么美丽动人。】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她的身姿那么窈窕,她的举止那么优雅,我想她想得心都疼了。】

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是思念。是求而不得的思念。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离死别,却依然放不下的思念。】

胤礽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额娘……”他喃喃道,“是额娘在梦里唱给我听的?”

小狐狸没有说话。

它只是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悲悯,是欣慰,是祝福,也是一丝淡淡的、谁也听不懂的怅惘。

【宿主,你想知道那片草原在哪里吗?】

胤礽愣住了。

“你知道?”

小狐狸没有直接回答。

它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道: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脚步所至,皆是远方。】

【该知道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它收回目光,望向胤礽,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过宿主,我可以告诉你——那片草原上,今夜也有一轮月亮。

很大,很圆,很亮。那月光下,有一个小小的女孩,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胤礽怔住了。

“女孩?”他茫然地问,“什么女孩?”

小狐狸却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一个梦。

*

胤礽怔怔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片草原,那轮月亮,那个模糊的身影,那首古老的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轻轻念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方等着他。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将他与某个遥远的地方,悄悄地连接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可他知道一件事——

额娘在梦里唱的那首歌,不是随便唱的。

额娘在梦里让他看见的那片草原,不是随便看见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布老虎。

那褪了色的布料,那掉了半根的胡须,那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着他的眼睛。

“额娘,”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您想让保成知道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静静地洒落。

*

窗外,夜色正浓。

紫禁城的冬天,依旧漫长而寒冷。

可胤礽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了一丝暖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额娘给他的。

是那首歌,那片草原,那轮月亮,还有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小女孩——

一起送给他的。

他躺下来,将布老虎贴在胸口。

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可他睡得格外安稳,格外香甜。

仿佛有人,正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的界限,轻轻地守护着他。

*

翌日清晨,胤礽醒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那个梦太深太重,像是把他整个人都拽进了一片温柔的海洋,沉浮之间,竟忘了时间的流逝。

待他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将暖阁映得一片明亮。

他怔怔地望着帐顶,昨夜的梦还残留在脑海里——那片无垠的草原,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那个模糊却温柔的身影,还有那首古老的歌谣。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他轻轻念出声来。

枕边,小狐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宿主,你醒啦?】

胤礽侧过头,看着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睡意,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团,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昨夜……

昨夜它说的那些话,他可一句都没忘。

“小狐狸。”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嗯?】

“昨晚你念的那首诗,是谁教你的?”

小狐狸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一下,很轻微,却没能逃过胤礽的眼睛。

【什么诗?】它装傻,【昨晚我睡着了啊,什么都没念。】

胤礽看着它,不说话。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小狐狸被他看得发毛,尾巴不安地扫了扫。

【宿主,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胤礽依旧不说话。

小狐狸终于扛不住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闷闷地说:

【好啦好啦,是我念的。可那又怎么样?不就是一首诗嘛……】

“那不是普通的诗。”胤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月出》。是思念的诗。是……是额娘在梦里唱给我听的。”

小狐狸的身子又是一僵。

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对微微颤动的耳朵。

胤礽看着它那副模样,忽然有些想笑。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他轻声道,“可你要告诉我——额娘在梦里让我看见的那片草原,是真的吗?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女孩,也是真的吗?”

小狐狸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胤礽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不再是平日的跳脱,而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宿主,我只能告诉你——娘娘让你看见的,都是真的。】

胤礽的心猛地一跳。

【那片草原是真的,那轮月亮是真的,那个小女孩……也是真的。】

“她是谁?”胤礽追问。

小狐狸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时候未到。】

胤礽沉默了。

他知道小狐狸的脾气。它不想说的事,再怎么问也没用。

可他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

“殿下?”

何玉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胤礽的思绪。

“殿下,您醒了吗?辰时了,该起了。”

胤礽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进来吧。”

何玉柱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

伺候胤礽洗漱更衣时,何玉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主子的脸色。

今儿个殿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往窗外飘,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他不敢问,只是默默地伺候着。

用完早膳,胤礽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书房看书,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一股清冷的晨风涌进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遥远的气息。

他望着远方。

那个方向,是北方。

是草原的方向。

*

【宿主。】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

【你在想什么?】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良久良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小狐狸,你说……额娘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她?”

小狐狸沉默片刻,轻轻道:

【也许,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正在某个地方,等着与你相遇。】

胤礽的心微微一颤。

很重要的人?

等着与他相遇?

他想起昨夜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那首古老的歌谣,想起小狐狸说的那句话——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脚步所至,皆是远方。”

“该知道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时候未到。

那就等。

他等得起。

*

小狐狸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毛茸茸的身子贴着他的手,将那一丝微弱的温度,无声地传递过去。

*

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纸,洒进暖阁,落在胤礽脸上。

那光很淡,很柔,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与温柔。

胤礽坐起身,轻轻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

“起来吧,”他说,“该起了。”

小狐狸伸了个懒腰,跳下榻,抖了抖身上的毛,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活泼的模样。

【宿主,今天去哪儿?】

胤礽想了想。

“先去给乌库玛嬷请安。”他说,“然后……想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这么冷的天?】

“嗯。”胤礽点点头,“想去看看那株蜡梅。”

小狐狸望着他,没有再问。

它知道,他说的那株蜡梅,是哪一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