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初登大宝事多烦(1 / 1)

月落星沉,东方未晞,往事已矣,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当皇帝是种什么感受?

世上绝大多数人没有体验过,只能凭空想象:大权在握、不可一世、顺昌逆亡,还有众多佳丽美人,享受都享受不过来。

然而对于新即位的李从珂而言,那是忙碌、烦恼、痛苦的开始。

四月初七,丙子。

即位第二天,李从珂便颁布一道饱受非议的诏令——着河南府率京城居民之财以助赏军。

四月初八,丁丑。

仅相隔一日,再度降诏:预借居民五个月房课,不问士庶,一概施行。

初登大宝,最先发出的两道诏书竟是此等内容,李从珂也是出于迫不得已。

他素来轻财好施,自岐下为诸军推戴,许下承诺:“候入洛,人赏百千。”

当初李从厚宣谕西面行营将士,俟平凤翔日,每人赏二百千。李从珂打了个对折,一人百贯,以万人计,需钱百万缗。

即便再打个对折,赏军之费亦需五十万缗,府库有没有这笔钱呢?

管钱的冯赟被杀,新任三司使王玫从容奏对:“府库有数百万在。”

李从珂甚为欣慰,谁知内库已被李从厚掏个底朝天。

阅库核实,金、帛不过三万两、匹,哪里掏得出赏钱来!

那王玫为何还会认为有数百万缗在呢?这就是不通实务的问题了。

簿书记载的数字,多为积年残租、盐铁酒等专卖所得,皆是应收账款,十成有九成倒是收不上来的。

王玫只看账面数字,以为足有三百余万贯,喜滋滋想为陛下分忧,不料一脚踩进大坑,跌到爬都爬不出来。(注1)

天子一诺千金,怎可言而无信?

李从珂大怒,王玫于是提出了率财补足的主意。

率者,凑也。怎么凑钱?总不见得明抢吧。

李从珂谓执政曰:“军不可不赏,人不可不恤,今将奈何?”

几位宰臣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遂请开征房课,不论自住及租赁者,一律按五个月的房租预收。

京城居,大不易,一下子拿得出近半年房租钱能有几人?

诏令颁布,举城哗然。

有司千方百计收敛民财,仅得六万缗而已。李从珂令下军巡使狱,昼夜督责,囚系满狱,贫者自刭、赴井者相继。

军士游市肆,皆有骄色,市人聚集诟骂曰:“汝曹为主力战,立功良苦,反使我辈鞭胸杖背,出财为赏,汝曹犹扬扬自得,独不愧天地乎!”

李从珂竭尽府库及诸道贡献,太后、太妃拿出宫中器服簪珥,依旧难以补齐缺口,才及二十万缗,距离承诺的数字差了一大半。

上至至尊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因为犒军钱的问题终日不安。

当晚,尚书库部郎中、赐金紫、充枢密院直学士李专美当夜直。

李从珂烦恼,责之曰:“卿名有才,不能为我谋此,留才安所施乎!”

“臣才力驽劣,属当兴运,陛下擢任过分,无以裨益圣朝。然府藏空竭,军赏不给,非臣之罪也。”

李专美赶紧甩锅,接着说出一番言论。

“臣思明宗弃代之际,是时府库滥赏已竭。继以鄂王临朝,纪纲大坏,纵有无限之财赋,不能满骄军溪壑之心,所以陛下孤立岐阳而得天下。”

“臣以为国之存亡,不专在行赏,须刑政立于上,耻格行于下,赏当功,罚当罪,则近于理道也。”

“若陛下不改覆车之辙,以赏无赖之军,徒困蒸民,存亡未可知也。今宜取现在财赋以给之,不必践前言而希苟悦也。”

李专美找出一堆理由,核心就一条:违诺吧,没钱就别赏了。

李从珂军旅半生,十分清楚这帮军汉大爷们的脾性,真要像李专美所说,那么简单能赖掉账就好喽。

“容朕思之。”

除了缺钱,他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四月初十,己卯。

卫州奏,本月九日,鄂王薨。

李从厚的死讯传至,李从珂至少表面十分悲伤。

至今为止,他虽已登基,不御明堂,未服衮冕,态度上做足了功夫。

回到后宫,摘下做给别人看的面具,李从珂露出底下的真实表情——那才是深深的悲伤。

“重吉、幼澄,是为父害了你们。”

长子李重吉囚于宋州,消息业已传回,李从厚遣西班供奉官殿直楚匡祚杀之,且死前饱受毒打拷掠,要求交出家财。

而囚于宫中的女儿李幼澄,父女重逢之际,已是一具冰冷尸体。

“幼澄,原谅父亲啊!”

“陛下……”

“朕知道。”

李从珂收起哀声,擦干泪水,取过内侍捧来的白布丧服披在身上:“朕会为鄂王居丧的。”

“孔皇后及四子还在宫中,乞出家为尼,请问如何发落?”

孔氏为前梁租庸使孔循之女,尚未受册,严格来说还不是皇后。其父为朱温养子,参与弑杀唐昭宗与何皇后,却得了善终。

孔循柔佞险猾,李嗣源曾欲与安重诲结亲,因与孔循交好,安重诲询其意见。

孔循答曰:“公为机密之臣,不宜与皇子婚。”

安重诲故而拒绝先帝,孔循却阴使人奏先帝,求以女妻皇子,李嗣源即为李从厚娶其女。

认清孔循人品,安重诲由此与之交恶。

“要是你与义父成了亲家,也不会落得最终横死的下场了吧。”

李从珂对曾经构陷自己的安重诲抱持复杂情绪,他很清楚两人结下仇怨的起因:灭梁之后,义父出镇镇州,酒宴间想起某件事,自己忍不住痛殴了一顿安重诲——妈的,要你多嘴。

安重诲莫名其妙挨打,从此记恨上了自己。(注2)

据说他获罪自知必死,临终大呼:“我固当死,但恨不与国家除去潞王!”

李从珂喃喃自语:“你是对的,假如当初义父听进去你的建言,把我给杀了,也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陛下,孔皇后及四子的事……”

李从珂头也不回:“遣人问她,重吉辈安在?”

有些血,是必须要流的。李从厚的直系子嗣,绝不能留在世上。

就当是为了报私仇好了,谁让朕就是这种性格脾气呢,李从珂对自己说道。

四月十五日,甲申。

李从珂以鄂王薨,行服于内园,群臣奉慰。

四月十六日,乙酉。

李从珂脱去丧服,换上衮冕:冠垂白珠十二旒,玄衣纁裳十二章,领为升龙,革带、大带、剑、佩,袜加金饰,规格仅次于祭祀上帝时所穿的大裘冕。

天子御明堂殿,文武百僚朝服就位,宣制:改应顺元年为清泰元年,大赦天下。

坐稳龙椅,紧接着便该调整朝堂人事,掌握中枢权力。

四月十八日,丁亥。

以宣徽北院使郝琼为宣徽南院使,权判枢密院;

改三司使王玫为宣徽北院使,令宰臣刘昫判三司;

孔目吏刘延朗授庄宅使,主管两京的朝廷庄田及碾硙、邸店、菜园、车坊等皇室资产。

劝降王思同的牙将宋审虔被救出,授皇城使,掌宫门出入、启闭、保卫诸事,并司侦察。(注3)

几位元从僚佐,节度判官韩昭允为左谏议大夫,充端明殿学士;观察判官马裔孙为翰林学士;掌书记李专美为枢密院直学士。

不是李从珂不想把亲信拔擢高位,王玫的例子摆在眼前——久在地方,缺乏中枢执政经验的官员骤然提拔到不合适的位置,只会闹出笑话。

仆射李愚、吏部尚书刘煦、还有司空冯道,三位宰臣暂时不动。

不过按照惯例,前朝宰辅是必定要更换的。无他,地位太过重要,且服侍过前任皇帝,能放心留用么?

有赏亦有罚。

四月十九日,戊子。

降伏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康义诚斩于兴教门外,夷其族。

和他一起被诛杀的,有一名垂垂老者。

康义诚少时离家从军,身居高位之后,家中自然有打扫宅邸的院公,因其做事不够利索,不时小有笞责。

忽一日,康义诚心血来潮,怜其老而问其姓氏,竟是同姓。

继而问询乡土、亲族、息嗣,方知竟是亲父,遂相持而泣,闻者莫不惊异。

谁曾想不过享受数年富贵,康父坐受儿子牵连一同殒命,真乃祸福不测也。

是日,诏曰:“枢密使朱宏昭、冯赟、宣徽南院使孟汉琼、西京留守王思同、前邠州节度使药彦稠,共相朋煽,妄举干戈,互兴离间之谋,几构倾亡之祸,宜行显戮以快群情,仍削夺官爵。”

李从珂处置诸事,尚有一桩要件未完。

先帝驾崩未及半载,梓宫犹停灵于西侧二仪殿。

太常卿卢文纪上谥,议曰圣智仁德钦孝皇帝,庙号明宗。

宰臣冯道议请改“圣智仁德”四字,为“圣德和武”。

德先于智,武胜于仁,李嗣源戎马一生,谥号怎么可以没有一个“武”字,改得极为恰当,李从珂当即准奏。

刘煦撰谥册文,李愚撰哀册文,定于本月二十七日葬于徽陵。

眼看人心逐渐安定,各司步入正轨,满朝文武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消息又让朝堂产生了动摇。

四月二十一日,庚寅。

凤翔府奏,西川孟知祥僭称大蜀,即位于成都,年号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