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路边树荫下的齐鸿儒,听着女儿拒绝的话,不由得有些伤心。
难不成国外的那些家产最后真的就便宜了几个侄子了?
“茵茵,只要你点头,事情肯定办的干净利落,“火灾”现场我都准备好了,也已经联系了殡仪馆的朋友。
只要你愿意,保准你们是火灾身亡,不是逃到国外。
这世道是真要乱了,现在好多单位为了这个四清,生产活动都要停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齐茵看着爸爸满头的白发。
微微仰着头目光坚定的低声说道。
“爸,德善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把我和孩子都照顾的很好。
他只是不会说话,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他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
我带着清然和宴河走了,他心理上承受不了的。”
虽然陈德善曾经对他们的婚姻不忠。
但她依旧割舍不下这段三十年的婚姻。
齐鸿儒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那心跟个钢筋水泥一样,他怎么受不了,你们走了,还有清清和清河陪着他。
再过几年清漪也回来了,他怎么会承受不了呢,你就是太心软了,才被他拿了一辈子。”
齐茵侧头看了一眼那边背着手和她哥说话的陈德善。
笑容里带着些苦涩的说道。
“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的,毛毛年前出事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也是在意孩子的,不比我的少。
毛毛没消息的一个月,他这么贪吃一个人,瘦了二十多斤,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只不过他嘴硬不说罢了。
爸,我不想出国,不想丢下我其他的几个孩子,我就想留在国内。
我还答应了珠珠等我退休了,要给她带孩子呢。”
齐鸿儒看了一眼面色柔和的女儿,向来都是个软弱的性子。
倒是在跟陈德善过日子这件事儿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定。
他真是不理解。
整天哭着回家要离婚的是她,每次又要死要活不离婚的还是她。
这日子到底过的是好啊,还是不好啊。
他都搞不明白了。
“随便你吧,你既然不愿意走,那我就让你文叔回去了。”
原本转身都要走了,看着女儿那双干净的眸子,他心里猛然觉得。
陈德善或许确实是个好丈夫,至少他家茵茵的眼睛,这么多年依旧这么亮,没有一点的变化。
他心里一番就纠结以后,还是决定把那件让他觉得难以启齿的事情给女儿说。
“茵茵,陈德善跟丁媛那晚的事情...是假的,是我和陈幕我们俩为了让你们离婚,故意设计的。
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陈德善的,也可能她根本就没怀孕。
陈德善对丁媛不是一般的厌恶,不管是在根据地的时候,还是后来和平年代,他对丁媛...应该都没别的意思。
陈德善晚上出去溜达也都是找吃的,没找过女人,那回半夜出门是进山打兔子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被你公公骗到了咱们家的庄子里,那丁媛...是我开车送过去的。”
既然不想出国,就跟陈德善好好过吧。
齐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事儿公公确实干的出来,她爸怎么会做这么下作的事情!
但她爸几十年如一日的讨厌陈德善,不可能为他辩解。
齐鸿儒对上女儿迷茫又诧异的眼神,不敢跟她再对视下去。
只是摆了摆手让她回去。
耻辱啊!
都怪陈幕,出的什么歪点子,丢死人了!!
齐鸿儒对女婿的不喜欢,在运输车启动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他前所未有的狼狈。
车开出去一会儿,他就忙得一会儿按着自己的鸟笼子,一会儿按着自己的兰花,他的兰花和鸟笼子,像是在锅里炒菜一样,颠的上上下下的。
还没到地方,画眉鸟就飞了两只。
兰花的花盆碎了一车。
从来不骂人的齐老爷子,第一回骂了娘。
而齐茵对陈德善的心疼,也达到了巅峰。
于是当着自己哥哥,和儿女的面,主动过去挽住了陈德善的胳膊。
陈德善:..........???!!!!
“你咋了?”
天上下陈毛毛,砸齐茵头上了?
怎么这么开心?
怪让人不好意思嘞。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丈夫。”
陈清河看着陈德善快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哼了一声,抬腿跨上自行车。
“陈清然,上车!别碍事!”
谁没媳妇似的。
陈清然不想坐她哥的自行车,想坐她爸的车回去。
他哥骑车能把她屁股颠碎,碰见坡也不刹车,恨不得一头栽死在地上。
吓人。
“我咋碍事了,都说我碍事,烦死了!”
她说着不情不愿的坐上了她哥的自行车后座。
*
而此时的齐家,最开心的莫过于吴佩云,坐在家里给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打电话,邀请他们到家里吃饭。
言语间都是得意。
“也没多少,都是些字画什么的不值什么钱,晚上来家里吃饭。”
“没有公婆我还乐得清闲呢。”
“我从市场弄了些海鲜过来,你带着盈盈一起过来。”
“........”
结婚几十年,因为公婆喜静,她的兄弟姐妹和从前的旧友,从来没有来她家里吃一顿饭。
以后这就是她的地盘了,她想请什么人到家里就请谁。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齐蕴从外面回来,看着和从前比着没什么变化的家里,总觉得少了很多。
听着妻子爽朗清脆的笑声,他心情沉重。
他爸是下定了决心要跟他划清关系。
他刚刚去送爸妈的时候,全程他爸一句话没跟他说,他妈也是直叹气。
妹妹好似也下定了决心要跟他划清关系,言语间也都是疏离。
更别说清河了,现在迎面撞上都不跟他说话,这小子一如既往的记仇,他想道歉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倒是妹夫提点了他几句,说是如果不想被下放,就尽快找个去处。
上面已经动了要整治红色资本家的想法。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
报纸上前天出的断绝关系的声明,今天领导就找他谈话了。
说是因为他的成分问题,单位政治部决定先对他停职进行调查。
领导的暗示也很明显,捐出家产,还有一丝保住工作的可能。
否则,极其有可能因为成分问题被开除公职。
浓浓的无力感席卷着他的全身,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孤岛上,不知道向谁求救,也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他坐到了妻子的对面,拿起一份报纸看着,看到角落处他爸和他断绝父子的声明,心口像是被揪着一样疼。
报纸上最大的版面报道着大三线建设。
他做的是外交工作,如果真主动申请去支援大三线建设,没有符合他岗位的工作,他也不会什么技术,大概率就是做一些基础的岗位。
这也是他不愿意去最主要的原因。
去大三线,他毕生所学,都将无处施展。
等妻子挂断电话,他才说道:“我被停职了。”
吴佩云无所谓的说道:“停职就停职了,咱们家这么多东西一辈子吃喝不愁,一个破工作,又不是非干不可。”
齐蕴看着妻子的表情。
头一回觉得她不止贪婪,而且很无知。
“成为外交官是我毕生的梦想,我要捐出所有的家产,保住我的工作。”
吴佩云冷哼一声说道。
“你休想!梦想是能吃还是能喝!捐家产你想都不要想!离婚你也不用想!”
以前家产都被老头子把持着,她没办法,才愿意给他们好脸色哄着他们。
现在仓库的钥匙,房子的地契,红息单,存款单,全在她手里。
家产她要。
英俊儒雅的丈夫她也要。
现在就差她的好儿子了,她已经托娘家的关系打听云舟的去向了,她要把儿子弄回来跟她一起享清福。
齐蕴难得这回硬气了一回。
很是认真的说道。
“如果你不同意捐家产,我就申请参加大三线工程,这家产,你留着自己花吧。”
不知道怎么走,就跟着政策走。
这是他爸在分家后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