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茵缓缓抬起头,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爸爸,是不是咱们家的成分真出了问题了?三年前德善是不是因为我才被取消晋升的。”
她就知道,她拖累了他,拖累了家里的几个孩子。
她这几天才想起来,清漪先前说要参加学校的一个研究项目,要是表现好的话,以后就能参加保密项目,还说参加了学校的研究项目以后,就不在家里吃午饭和晚饭了。
但过去了一两个月了,清漪依旧每天按时回家吃饭,她觉得不对劲,就往清漪的学校打了电话。
这才知道,清漪申请加入学校火箭研究专项组的单子,上个月已经被驳回了,原因就是政治成分待考察。
但是清漪什么都没跟她说。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她在边区医院的时候,清漪才两三岁。
每天都坐在窑洞门口数天上飞过去的飞机,还问她为什么飞机可以在天上飞。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告诉女儿,这是个复杂的物理问题,等她长大了就知道了。
后来清漪就对物理产生了兴趣。
清漪为了加入火箭研究专项组,做了很多努力,她都是看在眼里的。
都是因为她的成分,她影响了德善,也影响了清漪....
齐鸿儒再次感叹,陈德善对茵茵的了解,连她要问什么话,都猜的一清二楚。
陈德善说茵茵善良心软,自己吃什么苦都不会抱怨,但不愿意身边的人因为她吃一点点苦。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耽误了他,还耽误了孩子,恐怕要天天难受,天天想着离婚,要一次性杜绝她离婚的想法。
因为以后她的成分问题会越来越明显,瞒是肯定瞒不住了。
齐鸿儒按照陈德善给他说的回答,柔声说道。
“三年前的事情,确实是因为咱们家,但是本质上还是因为陈幕和郑佩云的职位太高引起的,有人故意拿这事儿给他使绊子。”
齐茵听着爸爸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样,靠坐在沙发上,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的攥在一起。
“爸,清漪被她们学校的研究组拒绝了,清漪从上学开始就是第一名,也是因为政审被拒绝的,她也没跟家里说,每天正常上下课,一点儿也没责怪我。”
三年前的事情,陈德善也没告诉她。
他们越是这么瞒着她,她越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她明明是这个家里的家长,却需要孩子来照顾她的情绪。
巨大的愧疚和自责让她心口像是被撕裂一样的疼着,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掉落着。
齐鸿儒拍了拍女儿的后背,语气轻柔的说道。
“茵茵,以后不会了,陈幕和郑佩云申请了离休,我也决定配合上面公私合营,卸任所有职务,很快咱们家的成分就不是问题了。
不止清漪可以进研究组,陈德善也会正常升迁,咱们两家要长长远远的捆绑到一起,所以你不能离婚,也不能再跟他闹离婚。”
齐茵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正要说离婚的事情,陈德善已经同意了,就听见爸爸说道。
“茵茵,你还记得当初我不同意你和陈德善订婚,你怎么跟我说的吧。
你说,你要嫁的,是一个以后出现动荡后,不会抛弃我们家的人,陈德善的背景够正,有责任心,是最佳的联姻对象。
现在是需要发挥这段联姻作用的时候了,你不能临时跳船,不然咱们家迟早要被彻底改造,家产也要尽数捐出。”
郑佩云已经承诺,会保证他最近一个半月,不受任何人监视,这一个半月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不闹得明面上,都不会有人插手。
但一个半月以后,他要卸任所有的公司和工厂的职务,并且老实配合公私合营,政府会以他为典型,大肆报道配合公私合营。
也向他保证,在公私合营以后,只要没有大的政策,不会再有部门去找他“借东西”,也不会因为他的吃穿用度,对他进行批判,齐家的一切生活如常。
这个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至少可以让他放开手脚,把齐家的大多数家产转移出来。
如果陈幕当初能给他提供这么好的条件,这么长的操作时间和空间,他也不会非逼着孩子离婚。
齐茵捂着胸口愣愣的看着爸爸,二十年前的事情,她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这二十年,她和德善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她都忘记了。
他们这段婚姻的最开始,她选择德善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是郑佩云的儿子,有着危难之际,绝不会抛弃他们家的责任心。
当初她对德善是喜欢,但如今除了喜欢意外,又夹杂了太多的心疼,所以她有些不愿意拖累他。
“爸,我不想...拖累他和孩子。”
齐鸿儒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道。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不会有拖累,我们两边的父母已经做出了让步,以后陈德善不但不会被拖累,还会得到他应有的待遇。
你公婆退了,齐家的配合了改造,财产也捐了,如果你和陈德善还不能被重用,还被打压,那政府的信誉就会出问题,会让很多有功之臣心寒。
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吗?”
齐茵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又没有很明白。
但有一点儿她明白了,她不能离婚,且这件事两家的父母已经商议好了,并且达成了合作。
现在她和德善已经在普通夫妻的关系上,加了一层合作契约。
“那德善和丁媛...是真的吗?”
她知道在大事当前,她不应该再计较这些小的事情,德善就算跟丁媛真的有什么,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是她真的好在意这件事。
比十几年前的自己,还要在意。
齐鸿儒听见女儿提这个,压住内心的慌张,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是陈幕故意做的局,之前给我告密的那个仆人,也是陈幕安排好的,都是假的,他就是为了让陈家再有一个男丁。
你和陈德善一直没有再生,他心里不痛快,就想离间你们两个离婚。”
齐茵太了解自己的爸爸了,所以她一眼就看出爸爸在撒谎,且爸爸不愿意再聊这个话题,不管她问什么,爸爸总能扯到别的事情上。
于是她也放弃了再问下去。
她只是放弃了问,但没有放弃探究真相,隔天她就去了那个庄子,到了才知道那人已经被辞退了,现在看院子的是新来的。
她回家里偷偷拿了妈妈的管家钥匙,查了家中开支的账本,发现出事那天,账上有一笔遣散费,足足两百元,正是开给那名仆人的。
她想找那仆人的入职档案,好去找他问清楚,发现档案已经销毁了。
妈妈常年南方和国外生活,家中的开支都是管家叔叔在管理,管家叔叔跟了他爸爸一辈子,做事十分的严谨仔细。
别说是刚辞退的人,就是过去十年家中用人的资料,也都在小仓库里存着,偏偏没有那个仆人的资料。
她已经明白了。
爸爸在粉饰太平。
为了让她联姻,让她不和陈德善闹离婚,让她不要再去深究丁媛的事情,所以销毁了所有她能查证的资料。
很快她就从报纸上看到了丁媛被遣送回原籍劳动改造的消息,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想。
事发的所有人,除了她们自家人,现在她都已经接触不到了。
至于她家里人,陈德善跟她爸爸一个口径,陈幕假模假样的找她道了歉,娘也告诉她,丁媛的事情都是假的。
她结婚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陈德善,她爸爸,陈幕,这三个人能这么和睦且没有争论的做一件事。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爸爸要抹去那个仆人的身份信息?
依照爸爸的性格,他要是想让自己相信陈德善跟丁媛是被冤枉的,应该会让那个仆人当着她的面说清楚所有的事情经过,而不是这么仓促而又着急的抹去这个关键人物。
她很想对假装不在意那件事,以大局为重,她也相信德善是为了这个家。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心烦,终于没忍住,在陈德善说毛毛吃饭乱扭不老实的时候,忍不住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陈德善!你吃饭还掉渣子呢!谁管过你,毛毛就扭两下怎么了!他又没在桌子上跳舞!影响你吃饭了吗?”
陈德善看着茵茵一脸厌恶的表情,觉得有些伤心,又看了一眼对他翻白眼的陈毛毛。
默默捡起了掉在桌子上的馒头渣子。
“我改还不行吗?”
只要不离婚,就是不让他吃肉包子,他都能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