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1 / 1)

政委打量眼前人——满脸灰土,睡衣虽皱,料子却透着实打实的绸光。

“你是长官?我听说你们讲优待俘虏!”

“是有这条。”

“那他该受罚不?”

马延年指向小战士,嗓音尖利。

“我话没说完——罪大恶极的,这条不作数!捆了!”

“是!”

小战士反扭过他胳膊,麻绳勒进皮肉。

“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乡长!我也打过小日子!”

“呸!汉奸老狗!”

膝弯挨了重重一脚,他扑通跪倒,嘴里随即被塞进一团破布。

“老孙!老孙!人救出来了,伤得重……你猜我翻着啥了?”

队长嚷着奔来。

“还是这副火急火燎的脾性!”

孙政委皱眉。

“瞧!歪把子!马家真是阔上天了,我才抱出一挺,里头还躺着三挺呢!成箱成箱的,这回真发了!”

“那还愣着?赶紧套车运走。

别告诉我马家院里找不出牲口拉的车。”

“这不先跟你报个信嘛。

对了,马延年咋处置?”

枪口抵住后脑的触感让马延年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呜咽。

游击队长将烟蒂按熄在土墙的裂缝里,压低嗓音:“眼下不是战场,毙了他反倒麻烦。”

“捆结实,扔车上去。”

政委的视线扫过院内堆积的麻袋与木箱,远处骤然炸开的炮声截断了他的话音。

紧接着是撕裂夜幕的机枪连响,像一把铁梳子刮过耳膜。

“友军和追上来的果军接火了。”

政委改了口,“粮食带不走就留下。

武器装车,人押走,撤。”

“老孙那边要不要拉一把?”

“派一个班,带两挺轻机枪过去。”

镇外公路,三辆卡车的轮廓在黑暗里像僵死的甲虫。

第一辆车的引擎盖突然向上掀开,金属撕裂的尖啸淹没在的气浪中。

后面两辆车上的人影纷纷滚落,伏进路边的沟渠。

何雨注从瞄准镜前抬起头。

夜风裹着硝烟味灌进鼻腔,他不需要看清目标——炮弹落点计算得很精确,只为拖延。

移动两个身位,肩抵住炮管,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连冲出膛口。

远处先后腾起两团橘红色的火,油箱被引燃了。

他俯身架好机枪。

三脚架扎进松软的泥土,弹链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扣下扳机,枪身震颤着喷出火舌,划破空气的嘶鸣朝公路方向泼洒而去。

压制射击本不指望命中,但总有人按捺不住。

惨叫从对面隐约传来,还击的枪声很快响起。

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细微的气流,何雨注后背渗出冷汗。

他抱起机枪翻滚到另一处土坎后,这次改用短促的点射,重点关照那些试图包抄的影子和机枪火力的位置。

三百发弹链打空,他正准备收枪撤离,大路另一侧却响起了歪把子独特的咔哒声。

何雨注咬牙低骂一句。

支援的人显然看不见敌人,只是循着弹道在盲目开火。

他这边的枪声一停,对面火力立刻转向了新目标。

他只能借着地形摸到那队人身后,压着嗓子喊:“对面是一个整连!还不撤等着被包饺子吗?”

黑暗中有人急问:“你们是哪部分的?”

何雨注撂下“人民子弟兵”

五个字,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

这种正面交锋不是他想要的。

脚步声在身后迅速远去,那队人似乎愣了片刻,随即也悄然后撤,只留一人赶往马家大院报信。

等果军的先头部队喘着粗气冲进镇子,马蹄印和车辙早已消失在通往山区的小道上。

他们不得不徒步负重奔袭一公里,每一步都提防着黑暗中可能再次袭来的冷枪。

马蹄踏过镇口石桥时,泥浆溅上了褪色的布告栏。

穿灰布军装的一行人径直去了挂着木牌的小院,门里穿黑制服的指了指东头。

于是马蹄声便密密匝匝围住了马家的青砖墙。

院里只剩女眷的抽泣、下人发抖的膝盖,以及炕上瘫着的人空洞的眼神。

带队的连长在正堂转了三圈,指节叩着八仙桌沿:“炮?重机枪?”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得像裂开的陶罐。

转身出门时,他对缩在门边的警察说:“借两辆脚踏车。”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消息,到第三旅旅部时已变了模样——员笔下洇出“疑似主力渗透”

六个墨字。

此后数月,山坳里的身影总是在天亮前更换藏身的岩洞,这些辗转与何雨注再无关联。

他提醒完那些人之后,在夜色里跑了很久。

直到双腿发麻才扶起藏在苇丛里的铁家伙,引擎的突突声惊飞了整片洼地的水鸟。

天津城墙的轮廓在天边泛灰时,他缩进一处废弃的砖窑合了眼。

晨光刺进窑洞缝隙时,他掬起沟渠水搓洗脸颊,指甲缝里的味却总也散不尽。

换上打补丁的粗布衫,扁担两头竹筐里堆满沾露水的青菜,他踩着黄土道一步步挪向城门。

穿黄军装的人群拦在路口。

有人往他手心塞了几张皱纸钞,竹筐却被整个抬走。

何雨注正要开口,目光忽然钉在人群里那个挽发髻的女人身上。

王翠萍是三天前被截住的长途客车里下来的。

乱哄哄的当口,她扯住一个的袖口说自己是余师长的家眷。

此刻她正蹙眉盯着兵士们搬菜筐的动作,却察觉一道视线烧在侧脸上。

掏出手绢拭了拭额角,那目光仍黏着不放,甚至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笑意。

“眼珠子不想要了?”

枪托抵上何雨注的腰侧。

“老总,看人犯法?”

“官太太也是你能盯的?拿钱滚!”

“可她是我姨。”

木枪托猛地扬起时,何雨注朝那个女人喊:“王姨!我是柱子!”

王翠萍的惊呼与枪托砸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她快步走来时,那个兵士踉跄着退到路边,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柱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却攥紧了绢子。

眼前这张脸依稀能辨出旧日轮廓,可身量竟蹿得这般高——当年只到她肩头的少年,如今需要仰视了。

她咽下冲到喉头的疑问,只将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草鞋上。

“娘惦记您,让我进城瞧瞧。”

何雨注咧开嘴,晒黑的脸衬得牙格外白。

“你娘她……”

“都好,就是总念着没您音信。”

王翠萍别过脸去。

城墙根的风卷起沙粒,迷得人眼眶发酸。

那两个月的屋檐时光,早被她埋进记忆最深的褶痕里,此刻却烫得心口发麻。

“兵荒马乱的,你娘也敢放你出来?”

“我能护住自己。”

少年拍了拍扁担。

带队的小排长凑过来:“余太太,要不让这位小兄弟一道……”

“不必。”

她截断话头,从襟口摸出半截铅笔,在纸钞背面划了几笔,“家里正乱着,改日再叙。”

纸币塞进何雨注掌心时,指尖在他虎口重重按了一下。

竹筐已被搬空。

何雨注握着尚有体温的纸钞,看那簇黄军装拥着挽发髻的身影渐远。

城门口卖炊饼的老头敲响铁铛,当当声里,他转身混入进城的人流,扁担两头空筐轻晃着,像一对沉默的铃铛。

王翠萍清楚自己遭绑的事已传到余则成耳中。

这意味着他身后那些人同样知晓。

若此刻带何雨注回去,盘问必然少不了。

她无法保证每个细节都能瞒过。

他们夫妻本就走在薄冰上。

倘若因此牵连余则成身份暴露,或是让那孩子卷入危险,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既然这样,您抓紧时间。”

带队的排长退开几步,却仍保持在能听见对话的距离,“我们得回去交差。”

“就说几句,不耽搁。”

王翠萍转向何雨注。

午后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他沾着泥点的裤脚。

她压低声音:“柱子,姨这儿不方便留你。

先回家去,替我捎句话给你娘,就说我平安。”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身上带的钱……路上遇着乱兵,全没了。

等家里事情料理清楚,我再托人捎钱过去。”

“乱兵?”

少年眉头骤然收紧,“您没伤着吧?”

“没。”

她摆手,袖口露出半截青紫勒痕,又迅速缩回去,“亏得这些弟兄路过。

钱财身外物,人没事就好。”

“人平安就行。

钱您别操心,家里还能对付。

就是我娘总念叨,怕您在那边受委屈。”

何雨注目光扫过她颈侧,那里有半道未消的红印,“姨夫……待您可好?”

“好。”

这个字吐得太急,像烫嘴的茶水,“都好。”

少年沉默片刻:“您住哪儿?”

“爱丁堡道十五号。”

话出口她就后悔,又补了句,“你姨夫性子古板,不爱见生人。

没事别往那儿去。”

最后这句是说给谁听的,她自己也分不清。

或许那孩子听不懂,但他娘一定能明白。

至于何雨注为何出现在津门城外——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也不能问。

她不知道的是,老赵因火车上的变故耽搁了行程,尚未将何雨注北上的消息传递过来。

这层空白要等到下次联络才能填补。

“记下了。”

少年点头。

“快回吧。”

她别过脸,“再耽搁,你姨夫该着急了。”

“您保重。”

何雨注挑起空担子转身。

王翠萍用袖口迅速抹过眼角,对排长扬起声音:“走吧,进城。”

“稍等。”

排长拽过身旁一个瘦小士兵,往他手心塞了卷纸币,又抬脚轻踹他小腿。

压低的话音混在风里:“去,把戏做圆了。”

士兵小跑着追上去:“喂!卖菜的!账算错了!”

何雨注停步回头。

“刚少算了菜钱。”

士兵提高嗓门,刻意让后方听见,“拿着,该多少是多少。”

少年接过那卷发软的纸币,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

法币如今连糊墙都嫌脆。

“谢老总。”

“应当的。”

士兵扭头跑回队伍。

上车前,王翠萍最后望了一眼那个逐渐缩小的背影。

尘土漫起,将他的轮廓洇成灰蒙蒙的剪影。

她闭了闭眼,弯腰钻进车厢。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远了。

何雨注等粮车消失在拐弯处,从路边草窠里拖出藏好的箩筐,重新装满菜蔬。

这回他转身朝城门走去。

守城士兵打着哈欠挥手放行。

穿过两条巷子,他在僻静处收起担子,换上叠在筐底的青布褂子。

自行车从墙根阴影里推出来时,钢圈反射着西斜的日光。

车轮轧过石板路,停在一处小院外。

他叩响门板。

里头没有应答,但门缝下闪过半只布鞋的鞋尖。

何雨注蹲下身,从缝隙里对上那双熟悉的圆眼睛。

他笑了笑。

门闩滑动。

小小的身影炮弹般冲出来,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温热的液体迅速洇湿他肩头的布料。

“柱子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何雨注托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迈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

院里的枣树正落下今年最后几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