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82章(1 / 1)

王翠萍忽然笑了,嘴唇反复念着“思毓”,心底却翻涌着另一个同音的名字。

这期间还有桩小事:李桂花听说易中海跑了,出去寻过几次,无果。

随后她主动提出搬出东厢房。

老太太没挽留,直接把东穿堂租给了她。

东厢房本就该留给何雨注——长子住正屋,这是老规矩。

李桂花搬走后,何大清找人把东厢房彻底收拾了一遍。

何雨注弄来整套酸枝木家具,让父亲安排车拉回来。

何大清摸着那些光滑的雕花,眼睛发亮,结果不出三天,正屋的桌椅柜榻也全换了一新。

何雨注搬进东厢房,原先住的东耳房归了何雨水。

小姑娘缠着哥哥非要添个梳妆台,最后得了件带镜匣的多用桌,既能对镜理妆,也能伏案写字。

六月的日头爬上屋檐时,王翠萍收拾齐整出了门。

孩子满月不久,她便回到了岗位上。

侦查科里换了新面孔,孟玉堂的椅子挪到了角落——降级成了股长,如今得听她调遣。

至于那个曾在津门扳动枪栓的王顺子,几轮审查下来,虽洗脱了汉奸嫌疑,仍落得开除军籍的下场,遣回原籍劳动改造去了。

何雨注托她打听的事有了回音。

津门老赵留下的联络人里,只寻着一位王红霞。

这位如今在四九城军管会管着民政,职位不低,是个科长。

得知救过老赵性命的人就在城里,还同王翠萍住一个院子,她特意抽空来了趟。

门帘掀开时,何雨注瞧见那张脸,记忆忽然被点亮——原来是当年老赵清理叛徒时,守在门口的那个女同志。

竟是夫妻。

恩情不必谦让,确实担得起。

火车上那一回是明面上的,暗处还有别的,只是眼下不必提,往后或许用得着。

说话间,王红霞随口问起院里住户的情形。

她正为房子的事烦心:解放后涌进城的工人、教员太多,军管会已被企业学校催问过许多回。

房主们对新政拿不准,不敢往外租;加上那些没收的敌产,更让有房的人家心里打鼓。

她来,是想探探住户们的心思,尤其是房主的态度。

老太太听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是要收房吗?”

声音里藏着不安。

“您别慌,不收的。”

王红霞放缓语气,“外头传的那些是极个别情况,我们已经改了方法,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老太太肩头松了松,连声道好。

何雨注这时插了句话:“王科长,如今军管会还能办房产过户么?”

“叫王姨。”

对方笑着瞪他一眼,“不然我家那位回来该念叨我了。”

“成,王姨。

那现在……房子能买卖吗?”

“能,这业务刚开,没几个人晓得。

你耳朵倒灵。”

“哪儿啊,是我琢磨着想跟老太太买下现在住的屋子,这才多问一句。”

“巧了,我正管这块儿,方才才问起房子的事。”

“那从前买的房,能换新契么?”

“当然能。”

这话像火星子,倏地点亮了老太太和陈兰香的眼睛。

她们手里攥着的还是旧的房契,日夜担心新政权不认。

“当真?”

老太太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骗您做什么?已经有人去换过了。”

“都是些什么人?”

何雨注问。

王红霞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多是些……进步的商人,还有社会上的先进分子。”

“咱们也是进步群众呀。”

何雨注半开玩笑。

“是是是,就你进步。”

王红霞笑出声。

一屋子人都跟着笑了。

早些时候,院里还有段插曲。

何雨注分木雕玩意儿时,没落下谁——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连许家都得了一个,只是木料各有不同。

前院的贾张氏看得眼热,连何家不要的旧家具也上门讨过。

何大清直接撂了话:烧了也不给。

最后是贾老蔫掏钱买回去的。

既然给了钱,何大清便没再说什么难听的。

王红霞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旁边的年轻人。

她没料到这院里拿主意的会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空着的那些屋子,您老究竟怎么打算?总这么空着也不是个事儿。”

老人没接话,只朝何雨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红霞心里转了个弯,重新打量起这个叫柱子的年轻人。

看来是自己眼拙了。

“王主任,”

年轻人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前院那几间,我们打算出手。

租户要是愿意,可以先紧着他们来。”

“中院和后院呢?”

王红霞追问。

前院才多大点地方,中院她早听说已经安排妥了,倒是后院,刚才转悠时看见还空着大半。

“中院您就别琢磨了,都定下了。

后院西厢房和两个耳房暂时留着,不卖。”

何雨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年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哪天就有走散的亲戚找上门来,总得给人留个落脚处。”

王红霞点点头:“那就说前院。

还剩几间?”

“倒座房两间,东西厢房各一,两个耳房,再加个西穿堂房。”

何雨注掰着手指头数完,抬头看她,“租也行,但卖是首选。”

“成,我回去问问。

手续上的事,你们得空就去街道办一趟。”

王红霞说着站起身,却被老人按住了手腕。

午饭是留定了。

菜端上来时,王红霞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看何雨注,忽然笑了:“柱子,你这手艺可把我胃口养刁了。

往后馋了,王姨怕是要厚着脸皮来蹭饭的。”

“您随时来,添双筷子的事。”

年轻人答得爽快。

他巴不得这位常来——街道办的王主任,往后指不定走到哪一步呢,别人想攀还攀不上。

送走王红霞,何家关起门开了个会。

老人坐在八仙桌正位,手指敲了敲桌面:“大清,兰香,东厢房我打算过给柱子。”

陈兰香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

老人截断她的话,“我给我孙子东西,跟你们说一声是礼数。

礼数到了,这事就算定了。”

何大清搓了搓手:“娘,那屋子能换不少钱票呢。”

“钱票?”

老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再多能多过一日三餐?你们两口子,加上我大孙子,还能短了我这老婆子的吃喝?”

“那不能,那肯定不能。”

何大清连忙摆手。

“这不就结了。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那么多钱票做什么?有口热饭,有件暖衣,身边有人照应着,等我闭眼那天有人摔个瓦盆、捧张相片,这辈子就圆满了。”

老人说完端起茶碗,吹开浮沫呷了一口,不再看他们。

陈兰香推了儿子一把。

何雨注往前挪了半步,喉咙有些发紧:“太太,往后您想吃什么尽管说。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我都想法子弄来。”

“净说浑话。”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开的湖面,“山是那么好上的?里头尽是带牙带爪的。

海就更别说了——你个旱鸭子,连护城河都没下过几回,还下海?”

她伸手戳了戳孙子的额头,指尖力道很轻。

“我真会水。”

何雨注摸着额头笑。

“会水?顶多在积水坑里扑腾两下。

再说了,从四九城到海边,坐火车都得晃悠大半天。”

老人说着自己也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

“那我明儿就去护城河练练。”

“你敢!”

老人瞪起眼睛,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那是随便下的地方?老实给我待着!”

一老一少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忽高忽低。

何大清两口子坐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角落里忽然冒出个小脑袋。

何雨水拽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哥,我也要游水!你带我去!”

何雨注低头看她,故意板起脸:“行啊,明天找个大木盆,够你在里头扑腾的。”

“多大呀?”

小女孩认真比划起来,“洗澡的那个盆,我坐着都转不开身,腿都伸不直……”

“傻丫头,”

老人把何雨水揽到身边,枯瘦的手掌抚过她细软的头发,“你哥逗你玩呢。”

小姑娘嘴一撇,扭过脸去:“哥哥最讨厌了,再也不理你。”

满屋子顿时漾开笑声。

她耳根发烫,跳下炕沿趿上鞋就往外跑:“我去找小满姐姐和小蕙玩!”

“没个规矩样。”

何大清话音里听不出半分责备,眼角纹路却软了下来。

陈兰香瞥他一眼:“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倒会说风凉话。”

“孩子还小呢,慢慢教。”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转了话头,“大清,你跑一趟许家,问问他们要不要那屋子。”

“成。

不过娘,真照柱子说的办?”

“那你给出个主意?”

何大清挠挠头不吭声了。

这房子当年还是他爹置办的,他能有什么章程。

“翠萍那边呢?”

陈兰香插了句。

“你也去问问。

钱不凑手就先欠着,横竖我不等这钱用。”

老太太顿了顿,“西厢房两间,一百五十块大洋。

要带耳房再加六十。”

“许富贵那老抠搜,应该拿得出。”

何大清盘算着。

陈兰香起身理了理衣襟:“翠萍那儿我先探探口风。

数目虽不算大,对她也不是小数。”

“让她先住着。

还不还的,往后还不是我一句话?”

老太太摆摆手,“小满和那丫头,我瞧着就欢喜。”

“您心善归心善,也别太亏着自己。”

“我眼里分人。

要是易中海那种混账想买东厢房,三百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提他做什么,晦气。”

陈兰香皱了皱眉,“倒是李桂花……也是个苦命人。”

“你去问问吧。

穿堂房比耳房宽敞,八十块能要就要,不能要接着租。

可那丫头总闷在屋里不是法子,坐吃山空啊。”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老太太乏了,被搀回后院歇着。

何大清踏出院门往许家去,陈兰香先拐进王翠萍家,又折向李桂花那间朝北的矮房。

许富贵果然要买西厢房,对着耳房却犹豫起来。

儿子闺女都还没长成,往后的事谁说得准?总得留些余地。

何大清点点头没多劝。

后院那间西厢房本就不小,真需要时中间砌道墙也能隔开。

王翠萍倒是爽利,从箱底摸出五根黄澄澄的小条子:“西厢房我要了。”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至于耳房……将来你儿媳妇的住处,该你们何家张罗吧?”

陈兰香会意一笑:“柱子有东厢房呢,现成的。”

“准备得可真早。

小满还小着呢。”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缘分。

再说我们家柱子,那可是百里挑一的好孩子。”

“哪有这么夸自家人的?”

两人相视着笑出声来。

“钱全给了我,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不给房契,往后我娘儿俩就住到你家炕头去。”

王翠萍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