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86章(1 / 1)

第二天,何雨注蹬着自行车载老太太又去了趟军管会。

事情办得顺当,几家拿到房契后都欢天喜地回去张罗搬家。

老太太怀里揣着刚收的几百块大洋,一路上绷紧了神经。

何雨注谢绝了王红霞派战士护送的好意后,她便不住地催他快些往回赶。

路上那自行车蹬得飞快,颠得老太太眼泪洒了一路。

到家缓过神后,她结结实实抡起拐杖敲了何雨注好几下。

“你这皮猴子,我是让你快些,没让你蹬得轮子都要飞起来!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兰香,你来替我收拾他!”

“柱子,还不赶紧给老太太赔不是?”

“太太,不是您催着快些么?您那布袋里可装着好几百大洋呢。”

“哼,还顶嘴?本来瞧你辛苦,想赏你几个零花,这下没了。”

老太太捏着几张零票不肯松手,对面那半大小子嬉皮笑脸地凑得更近了些。

“您就疼疼我呗,这阵子肚子里没油水,走路都打飘呢。”

“少来这套!”

老太太作势要敲他脑袋,“全院谁饿着你也不可能饿着,当我老糊涂了?”

陈兰香倚着门框看这一老一少斗法。

自打岁数上来,婆婆越来越像孩子,三天两头就要跟长孙较劲。

那小子也是存心逗趣,嘴上从不吃亏,可该给的好处一样没少——最后总是老太太先软下来。

前院搬来几户人家的动静闹腾了好几天。

箱笼磕碰声、孩童哭嚷声、邻里争执声混作一团,但总算没蔓延到中院来。

何雨注照旧在自家屋檐下劈柴,眼皮都没抬。

倒是许大茂下学回来时,袖口沾着灰,语气却透着得意:“前院新搬来那几家的小子,跟咱们一个学堂的。

刘家两个,阎家一个,现在天天追着我叫哥呢。”

何雨注把斧头楔进木墩,斜眼看他:“能耐了?收上跟班了?”

“哪能啊!”

许大茂咧着嘴,耳根却有点红,“他们非要跟着,拦都拦不住。”

“我没空陪小孩玩家家酒。”

“你就大我两岁!”

少年嘟囔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过是长得高些……”

“嗯?”

“没、没说什么!”

许大茂赶忙转话题,“柱子哥你真不念书了?刘光齐整天念叨要考大学呢。”

这句话倒让何雨注动作顿了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学堂……是该去问问。”

“你也要考?”

“再说吧。”

少年随口一句话,落在四合院里却像石子入水。

没过两天,何雨注就被叫到父母屋里。

陈兰香搓着围裙边先开口:“听大茂说……你想继续上学?”

“嗯,还没定下学什么。”

“不是考高中?”

何大清来,声音里压着某种期待,“要是上不成,就跟我进厂子。

初中文化够用了,多少人求不来呢。”

“明天我去学堂问问。”

“可得当真去。”

母亲少见地催促起来,“总在家闲着不是办法。”

次日午后,何雨注站在母校教导处门外。

主任认出他时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拉着人就往校长室走——当年这孩子用最短时间读完初中,谁都没忘。

老校长听完来意,花白眉毛慢慢拧在一起:“职业技校?你这样的成绩,怎么不考高中?”

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耽误两年了,要是正常念,现在该准备考大学了。”

何雨注没接话。

总不能说这两年他去了天津卫,学了两派厨艺,顺手收拾过汉奸,还带了媳妇回来。

沉默被当成了羞愧。

校长叹口气,从抽屉翻出一本册子:“你说的这类学校,咱们这儿没有报考名额。”

“那该去哪儿问?”

“去军管会打听打听吧。”

何雨注心里转了个弯。

兜来兜去,还是绕不开那个地方。

他起身告辞时,校长又叫住他:“你才十四吧?真不再想想?高中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就想早点学门手艺。”

少年站在门口,光影分割了半张脸,“从前年纪小,家里没处送。

现在……该养家了。”

老教师摇头,目送那道瘦高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雨注跨出校门时朝身后挥了挥手。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蹬着车把,拐过两个街口便望见了军管会那栋灰砖楼。

登记本上墨迹还没干透,他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时,王红霞正俯在桌案前核对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太太又让你捎话?”

“您就惦记房子。”

何雨注拖过墙边的木凳坐下,凳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摩擦声,“我就不能为别的事跑一趟?”

“你是不知道现在安置工作多熬人。”

王红霞抬手捋了捋鬓发,发丝在午后的光线里扬起细碎的金尘,“瞧瞧,这才半个月,我枕头上全是落发。”

少年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说吧,到底什么事?”

她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您认识管学校那块的人么?”

“教育口?”

王红霞挑起眉,“家里有孩子要念书?”

何雨注伸出拇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你?”

她上下打量他,“上小学?年纪是大了点,但街道应该能安排……”

话没说完,少年已经从怀里摸出个硬皮本子。

封皮在她眼前一晃,内页摊开时,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一九四七年七月”

那几个字格外清晰。

“嗬!”

王红霞一把夺过去,指腹摩挲着印章凸起的纹路,“真行啊你,那年你才十二吧?”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探进半个身子:“王姐,这孩子谁家的?咱们科正缺人手呢。”

“才十四,谁敢用?”

“十四?”

那人目光在何雨注肩宽腿长的身形上停留片刻,摇摇头接过王红霞签好的文件。

离开时又回头瞥了一眼,门轴转动的声音慢悠悠消失在走廊里。

“所以你到底想找教育口办什么事?”

王红霞把毕业证推回桌对面,“你这样的学生,旧学校巴不得你回去考高中。”

“我想问问从前那些教手艺的学校——现在还能报名么?”

“职业学校?”

她身体微微前倾,“你了解那些地方?知道都教什么?”

“就听说能学机器之类的东西。”

“该不会是你赵叔提过吧?”

“赵叔?”

何雨注眨眨眼。

“老赵没跟你说过?他以前在北平高级工业职业学校教过书。”

“他不是工程师么?”

“教书的就不会动手了?”

王红霞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纹,“他当年带的就是机械科。”

少年喉结动了动:“那……我是不是不用考试了?”

“想得倒美。”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日头,“不过你运气不错。

那所学校现在的负责人,我恰好认识。

今天要是没事,下班跟我走一趟?”

“多熟?能直接收我么?”

“到了你就知道。”

她转身从墙角搬起一摞材料,纸页边缘齐刷刷落在桌面上,“反正要等,不如帮我理理这些文件?”

何雨注看着那堆半人高的卷宗,听见自己的叹气声混进了窗外卖冰棍的吆喝里。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那叠几乎与他等高的文件堆——不止一摞,而是好几堆散在桌面上。

他立刻摇头,幅度大得让额前的头发都晃了起来。

“真不用了,万一弄乱更麻烦。

我先回去,等您快下班时再来。”

“进了这屋还想走?”

对方手指在桌沿敲了敲,“你不是正经学过厨艺么?正好,去食堂露两手。

咱们这儿的人也该改善改善伙食了。”

“我一个外人,进后厨合适吗?他们能放心?”

何雨注的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这倒是……要不你去把王翠萍找来?我和她一起带你过去。

食堂的老任以前也在四九城工委待过,算是旧识,打个招呼应该能行。”

“又是旧识?”

“嗯。”

王红霞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解放前,我负责和他联络。”

何雨注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是那种把性命托付给彼此的关系——这“旧识”

的分量,确实不一般。

“你先去找人吧。

她不一定在办公室,但你可别趁机溜了。

否则改天我亲自登门找你算账。”

“不溜,肯定不溜。”

何雨注连声应着。

他没想到这位如此懂得拿捏人,简直像逮住了什么就不肯松手。

念头转到这里,他又觉得这比喻不太对劲。

呸,自己才不是被逮住的那个。

“知道她办公室在哪儿吧?”

“知道。”

“快去快回。

晚了食堂可就下锅了。”

“明白。”

何雨注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赶到王翠萍那儿时,他额上已经冒了层薄汗。

王翠萍见他跑得急,以为出了什么事,顺手就把墙上的配枪摘下来挎上了。

“柱子,家里怎么了?”

“没、没事!您先把枪挂好。”

“没事你跑成这样?”

王翠萍皱眉。

“有人催得紧,慢不得。”

“谁催?家里不是没事吗?”

“是……另一位王姨。”

“红霞姐?”

“对。”

“什么事?”

何雨注用最简短的语句把事情说了一遍。

他原本指望对方能替自己说几句话,谁知王翠萍听完,抬手就朝他肩膀重重拍了一下。

那力道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疼得直吸气。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让你来做饭呢?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咱们这儿什么都好,就是食堂的菜……唉。”

何雨注暗想:这得是多深的怨念。

“找个厨子也不难吧?”

他揉着肩膀说。

“哼,去了你就知道了。

走吧。”

王翠萍一把攥住他胳膊就往外拉。

“枪!您的枪!”

何雨注压低声音提醒。

“哦,忘了。”

她转身把枪挂回原处,锁好办公室门才出来。

两人回到王红霞那里,没多话,三人径直往食堂去。

其实王红霞自己带人去也行,但多一个担保更稳妥。

军管会里谁都认识侦查科那位作风凌厉的女副科长,有她在场,事情好办得多。

到了食堂说明来意,任主任将何雨注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只问了一句:

“我这儿可是做大锅饭的,和馆子里的炒锅不一样——得用铁锹翻。”

王红霞闻言略显局促。

她光记着这年轻人手艺好,却忘了那都是小灶精细菜,和食堂的路数不同。

“要不……让我试试?”

何雨注笑了笑。

他系统里“厨艺高级”

确实包含大锅饭技法,只是从未实际操练过。

任主任没接话,目光转向王翠萍,眼神里带着询问。

“别看我。

我只晓得这小子正经拜师学过三个菜系,而且都出师了。”

“哦?哪三个菜系?”

任主任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