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1 / 1)

仅存的两架敌机猛地拉升高度,胡乱投下挂载的,然后调转方向再次俯冲。

落点封住了山坳的出口。

要离开这里只能攀爬山壁,那会成为活靶子。

现在比拼的是胆量和运气。

俯冲扫射需要降到足够低的高度,否则只会打空。

可惜,最后这两位飞行员的勇气没能坚持到底。

其中一架的机翼中弹冒烟后,两架飞机再次拉高了。

飞机的机枪没能击中他,但溅射的碎玻璃在脸颊划开了口子。

防空车结结实实挨了好几发重机枪,轮胎瘪了,发动机盖下冒出黑烟。

确认天空再没有敌机的影子后,他跳下车。

这辆车本来就没打算带走。

备用车辆还在别处等着。

山顶那挺重机枪是从车上拆下来的,就算卸下来也绝不是一个人能搬动的玩意儿。

现在这地方半秒都不能多待——谁知道下一批敌机会什么时候突然压过来?到时候整片山谷都得烧成焦土。

他手脚并用地翻上山顶,往下一望,山脚果然有支小队正朝这个方向移动。

何雨注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带队那张脸让他绷紧的肩背稍微松了松,是自己人。

伍千里也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山顶上的人。

一样的军装,却比他们身上那身干净太多,年轻得不像话的一张脸,甚至比自家弟弟还要显小。

“这到底什么情况?”

伍千里心里翻腾着疑问。

“连长,是咱们的人吗?怎么就他一个?刚才是他救了我们?”

伍万里凑过来问。

“自己人。

等他下来你自己问。”

伍千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他自己还满肚子问题呢。

“望远镜给我看看。”

指导员梅生伸出手。

“你那眼睛还行吗?等人到跟前再瞧吧。”

伍千里说着就朝山顶用力挥动手臂,又转头对旁边的战士吩咐,“警戒别松,再留意去找余从戎的人回来没有——那小子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是!”

何雨注是直接从山坡上滑下来的,图个快。

刚到山脚,伍千里已经等在那儿了。

“小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你们是防空兵吗?其他同志呢?刚才那些飞机都是你打下来的?”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何雨注怔了怔。

“哪有你这么问的?让人家小同志先答哪一句?”

梅生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些,“你好,我们是第九兵团某师某团第七穿插连,我是指导员梅生,这位是我们连长伍千里。”

“伍连长,梅指导员。”

何雨注挺直背,“我叫何雨注,第六军第九十八师第一四一团三营一连一排一班,副班长。”

“第六军?你们不是应该在清川江一带吗?其他同志呢?”

“就我一个。”

何雨注抬头望了望天,“指导员,您确定要在这儿说吗?敌机说不定转眼又到了。”

“对对,先转移,先转移!”

梅生立刻点头。

“余从戎还没回来?”

伍千里皱眉。

“丢不了。”

“全体转移!”

伍千里下令。

路上,何雨注忽然问:“余从戎……是刚才在山顶上端着冲锋枪准备往上冲的那位?”

“对,我们七连火力排排长。”

“那得认识认识。”

何雨注点了点头。

别人听没听明白另说,梅生却是听懂了——这话里藏着对余从戎莽撞行动的微词。

不过眼前这位恐怕更莽,不知用什么手段竟打下来七架飞机,身上似乎只有些刮擦伤。

梅生压低声音:“他也是没办法。

我们要是有防空武器,哪会这样。”

“我没别的意思,指导员。

那防空武器……我也是顺手弄来的。”

“顺手?”

伍千里从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不信,“小同志,你这可不老实啊。

对了,你刚才用的到底是什么家伙?”

炮,他们七连抢过不少,但高射炮真没见过。

看刚才那泼出去的密度,绝对不可能是单管的。

“算是重机枪吧,你们应该见过类似的,不过这个更大,四根管子,本来是装在车上的。”

“好家伙,四管!”

伍千里咂咂嘴,“这要是朝人扫,啧啧……你还会开车?你真不是技术兵?”

“会开。

打人没试过。

我和你们一样,步兵。”

“你们军的战场离这儿两百公里,你怎么跑来的?”

“迷路了。”

“迷路能迷出两百公里?”

雪地上脚印凌乱,何雨注第三次重复自己如何偏离方向,又如何在陌生山谷撞见六连的人。

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提到截获敌军物资的周围蹲着的士兵们呼吸声渐渐变轻,有人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衣领取暖。

七连这些面孔被硝烟熏得发黑,此刻却露出某种近似恍惚的神情。

他们向来以善战自傲,可眼前这个自称副班长的年轻人讲述的经历,让某些原本坚固的东西产生了裂痕。

伍千里蹲在石头上磨,刀刃刮擦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想起雷公离开后炮位一直空着,又想起六连长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雪粒钻进领口化成冰水,他忽然抬头:“何副班长,你们连队现在什么安排?”

“伍连长有事?”

年轻人拍掉肩上的霜。

梅生靠着岩壁笑出声:“老伍,你什么时候学会绕弯子了?”

伍千里把插回鞘里,金属碰撞声很清脆。”直说吧,这片区域所有通道都在交火,就算你找到军部也只能原地待命。

我们连缺个能操作迫击炮的人,任务很危险,明天黎明前必须抵达目标位置。”

他停顿片刻,观察对方的反应,“你怎么想?”

“你们全连都在这里了?因为上次炸桥?”

“量不够,桥墩只塌了一半。”

伍千里踢开脚边的碎石,“敌人工兵已经在抢修。”

“还有多少炮弹?”

“三发,六十毫米迫击炮。”

“引爆装置呢?”

“用完了。”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这群人——不到三十个,裹着结冰的棉衣,有人绑腿渗着深色痕迹。

他想起自己连队最后一次整编时的点名册,那些被红笔划掉的名字现在还剩几个?“我能弄到武器和药品,还有些罐头。

如果你们还能走动,东在东面山谷。”

伍千里猛地站起来,手套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具置?”

“分散藏的,每个点够一个排补充装备。”

何雨注望向远处山脊线,“引爆物至少有十公斤,我没仔细称。”

空气凝固了几秒。

伍千里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带路。”

“不等你们火力排长了?”

“指导员带伤员留守,余从戎回来会追上。”

伍千里转头对梅生说,“你眼睛还能撑多久?”

梅生扯了扯蒙住左眼的绷带:“天黑前没问题。”

何雨注解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个铁皮盒子。”先处理伤口。

你们有急救包吗?”

“早用完了。”

伍千里松开手,声音低下去,“你会处理枪伤?”

“消炎药我有,但需要冷藏保存。”

何雨注合上铁盒,“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不小心碰响了枪栓,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伍千里重新攥紧他的胳膊:“现在就去拿药。

其他东西再说。”

“去十个人足够。”

何雨注数了数那些伽兰德,“多带些,炮弹也能搬几箱。

背得动的话,棉衣和罐头也拿上。”

梅生解开腰间的水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去十五个,尽量全带回来。

我这边能应付。”

“动作要快。”

何雨注望向天空,云层正在聚集,“敌机可能再来轰炸,落下来就跑不掉了。”

伍千里和梅生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手指在雪地上画出简略地图。

五分钟后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往南寻找隐蔽处,另一拨跟着何雨注钻进松树林。

藏匿点选在背风的石缝里。

伍千里看见那些用油布包裹的箱子时,第一反应是检查车辙——然而雪地上只有动物足迹和一道奇怪的拖痕。

“你怎么运过来的?”

何雨注扒开积雪,露出手工钉制的木爬犁。

两根粗糙的树干被火烤弯成弧形,连接处用皮带捆着。

“就靠这个?”

伍千里蹲下抚摸爬犁边缘的磨损痕迹,“三十多支枪加上,还有药品和食物,重量能压垮骡子。”

“分了好几次,都是夜里拖运。”

年轻人用撬开最近的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黄铜弹壳。

他取出一枚举到光线下,金属表面凝结的霜正缓缓融化。”上次遇到六连时耽误了两天,这次我学聪明了。”

伍千里竖起拇指,指尖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这东西好,快装。

不够载就再扎个雪橇——我怎么早没想到。”

战士们将物资堆上木质拖架,冻僵的手指扣紧绳索。

短缺的焦虑终于从肩头卸下几分。

何雨注其实备了不止一架雪橇。

临近交火线的这片林子深处,他提前藏好了这架,就为着此刻能拖运补给。

屋里翻出的两只医疗包被伍千里紧紧搂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随即挂上肩头。

第二个拖架最终没派上用场。

一部分早已分背在众人身上——那种弹匣空荡的滋味,他们尝得太深了。

回到集结处,余从戎第一个冲上来,双手裹住何雨注冻得发红的手掌。”何雨注同志,是你救了七连。”

这话让周围其他战士都有些局促——方才匆忙间竟忘了道谢。

伍千里一声“起立”

划破寂静。

所有身影齐刷刷站直。

“敬礼!”

连余从戎也松开手,五指并拢抵向帽檐。

何雨注立即抬手回礼。

“都是该做的。”

他的声音混着白雾。

“该做的事多了,”

伍千里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但救了整支连队,不表示可不行。”

“先隐蔽吧,”

何雨注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侦察机还会来。”

不久前他们刚躲过一轮空中侦察,贴着岩缝才撤回这里。

敌军或许因折损了七架战机,暂时只能派出侦察机盘旋——包括何雨注先前炸毁的那片山谷。

“散开!注意隐蔽。”

伍千里挥挥手,又转向何雨注,“伤员处理……现在能开始吗?”

“从重伤员开始。”

何雨注点头。

“那就先处理指导员。”

“我排最后,”

梅生摇头,“我不碍事。”

“眼睛还看得清吗?”

何雨注突然问。

梅生话头一滞。”你怎么——我能看清。”

后半句改得匆忙。

“先打一针。

别的我治不了,但休息或许能缓解。”

何雨注转向伍千里,“行动是在入夜后吧?”

“等天黑。”

“梅指导员,打针很快,您第一个。”

“药不够用,”

梅生仍拒绝,“我用不上。”

“连长,把医疗包给他看看。”

何雨注只能这样说。

伍千里其实也不清楚包里具体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