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141章(1 / 1)

老太太朝陈兰香笑笑,“就让这小子显摆显摆吧。”

炕沿边堆起小山似的包裹。

陈兰香拧着眉梢,指尖划过那些簇新的布料,喉间压着半句埋怨。

何雨注蹲在炕角,一件件往外掏——羊羔毛缝的护耳帽、絮了厚棉的护膝、靛青坎肩、织着暗纹的丝巾。

每样东西递过去时,他总要停顿片刻,等母亲的手指触到料子才松手。

王思毓缩在窗台阴影里。

洋娃娃躺在印花包袱皮上,玻璃眼珠映着纸窗透进的灰光。

她没动弹,只把拇指含在齿间轻轻咬着,视线粘在那头金发上。

“来。”

男人忽然朝她招手。

小姑娘手脚并用地爬过被褥堆,棉裤摩擦炕席发出沙沙声。

接住娃娃时,她整张脸埋进蓬松裙摆里,深吸一口气才仰起头:“谢大锅。”

她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扑向何雨注膝头。

这个动作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往常这丫头只肯挨着雨水姐姐的。

两个坐在炕里侧的男娃跟着咿呀学舌。

刚撑起胖胳膊要爬,就被陈兰香一手一个捞回怀里。

四只小脚在空中乱蹬,嘴里噗噗吐着“锅、锅”

的气音。

“倒会叫人了?”

何雨注托着王思毓的腰把她举高些。

“许家那混小子教的。”

陈兰香把挣扎的男娃调了个方向,让他们背对那堆,“成天拿炒豆子逗他们喊哥,舌头都捋不直。”

何雨注只是笑。

他从包袱底层抽出个铁皮匣子,咔哒一声弹开搭扣。

王思毓立刻扭过身子,连怀里的娃娃滑落了都没察觉。

那是列暗绿色的小火车,轮轴缠着发条钥匙。

何雨注拧了三圈,把它放在炕沿。

铁轮子轧过木板接缝时发出细碎的咔嗒声,烟囱里竟飘出一缕极淡的樟脑味。

“坐这个去的?”

小姑娘指尖悬在车顶上不敢碰。

“真家伙比这大一百倍。”

男人按住快要冲下炕的男娃们,“等你们腿长到能跨过铁轨,就带你们去听汽笛。”

“小满姐也去么?雨水姐呢?弟弟们都去?”

“都去。”

陈兰香这时抖开一件布拉吉。

水红底子撒白碎花,裙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似的漾开。

她对着光检查针脚,忽然叹了口气:“现在穿不住,得收到来年槐花开。”

“您定夺。”

何雨注正把铁轨一节节拼成环状。

王思毓趴在他肩头,呼吸一下下扫过他耳根。

两个男娃终于挣开束缚,四只小手同时抓住最近的那截轨道往嘴里塞,被陈兰香眼疾手快拍掉了。

火车在椭圆轨道上跑第二圈时,窗外传来踩雪声。

何雨注没抬头,只把发条钥匙又拧紧半圈。

铁皮车厢哐当哐当碾过接缝处,那节奏让他想起真正的车轮撞击轨缝的震颤——三天三夜,他在那种震颤里数完了所有途经的桥梁。

老太太的手指抚过那铁皮外壳的纹路,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东西做得真细致,还是北边那些人手巧。

给谁备下的?”

“就搁堂屋吧,孩子们都能瞧见。”

“你呀,单这一件,往后那群小崽子怕是要闹翻天。”

陈兰香仿佛已经听见争抢的哭嚷声在耳边炸开。

“轮着来便是。

要不……您收着?”

“去去去,说得好听。

藏哪儿他们都能刨出来,过不了两天准被抱出去显摆。

还有那布偶也是——你就惯着吧。”

“家里既宽裕,便由着他们。

若没这条件,我自然不买。”

“倒也是。

咱家柱子有能耐,让人眼热去。”

老太太眯起眼笑了。

“您就净帮着他说话。

这些物件拿出去,哪样不招人惦记?回头又该惹闲话了。”

“让他们惦记去。

有本事自家也置办,咱绝不眼红。”

晌午那顿面是陈兰香带着闺女们张罗的,没让儿子沾手。

何雨注陪孩子们摆弄那列小火车——其实主要是王思毓在玩,两个小的只能扒着桌沿看。

起初那俩小子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

何雨注瞧着那光打雷不下雨的架势,心里觉得好笑。

见哭闹不管用,两个小身子便开始在他怀里拧来扭去,试图挣脱,嘴里含糊喊着:“姐……姐……”

王思毓正全神贯注盯着轨道,头也没抬,只含糊应了一声。

这下真把两个孩子惹哭了。

小姑娘看看手里的小火车,又望望弟弟们泪汪汪的脸,终究还是放下铁皮车厢,走过去轻轻拍他们的背。

陈兰香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你把那玩意儿收了吧,拿到你屋去。

老三老四又玩不了,净招他们闹心。”

“成。”

何雨注正有此意。

至于玩具往后归谁管——到时候再说。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都揉起了眼睛。

陈兰香把儿子也赶回屋歇息:“车上哪能睡踏实?回去躺会儿。”

等屋里静下来,她开始整理儿子带回来的那堆东西,心里盘算着该往哪家送什么礼。

下午院门吱呀一响,小满和何雨水放学回来了。

何雨水刚跨进堂屋,目光就黏在了王思毓怀里的布偶上。

“思毓,这娃娃哪儿来的?给我瞧瞧?”

她伸手要去拿。

“大哥给的。”

小丫头猛地把娃娃藏到身后,在姐姐和心爱之物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呀!我哥回来了?”

何雨水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娃娃也不看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找他!”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出了堂屋。

两个原本伸着小胳膊要姐姐抱的男孩,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悻悻收回手,嘴撅得老高。

等脚步声远去,王思毓才小心翼翼把娃娃重新抱到胸前。

陈兰香那句“你也有份,别抢妹妹的”

还没来得及出口,屋里就只剩小满安静地站着。

“大娘,柱子哥这趟路上都顺当吧?”

“顺当着呢。

他还给你捎了东西,等他醒了亲自给你。”

“还破费给我带东西……”

小满声音轻了下去。

何家与王家的照拂,在她心里早已成了一笔沉甸甸的债,是要用一辈子去还的。

“他那性子你还不清楚?手松得很。

别往心里去,人人都有份。”

“哦。”

听说大家都有,小满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悄然熄灭,肩头却莫名松快了些。

“娘!我的娃娃呢?快给我!哥说在您这儿收着!”

何雨水的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是去东厢房扑了个空,又折回来了。

房门刚被推开,陈兰香的声音就追着人影飘了出来:“空着手回来的吧?说是看哥哥,哪回不是惦记东西?话都没让我说完就跑,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娘,我的娃娃呢?”

“你哥呢?”

“正穿衣裳呢,刚才睡着被我吵醒了。”

“你这丫头,他才进家门就闹腾。”

“娃娃——”

“等着。”

陈兰香从木箱里取出两个扎辫子的布偶,何雨水立刻扑到跟前。

“怎么有两个?”

“另一个是你小满姐的。”

“啊?她都那么大了也要娃娃?”

“怎么说话呢!”

陈兰香拍开女儿伸向另一个布偶的手,转头招呼,“小满,过来。”

站在门边的少女眼睛倏地亮了。

没有哪个姑娘能拒绝这样精巧的。

幸好何雨注挑的布偶模样完全相同——衣裳花色、头发式样都分毫不差。

他就是怕回来惹麻烦,一模一样总没得争抢。

不多时脚步声靠近,小满先开了口:“柱子哥回来了。

布偶……谢谢。”

“哥!还带了别的没有?”

何雨注伸手轻点妹妹额头:“连句谢都不会说?”

“谢谢哥!到底还有没有嘛?”

“娘没告诉你们?”

“等你来说呢,毕竟是你置办的东西。”

“行,那我讲。”

“是什么呀?”

“新衣裳。

好看的衣裳。”

“快给我!我现在就要穿!”

小满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哪个姑娘不喜欢漂亮衣裳呢。

等陈兰香展开那两件衣物时,何雨水几乎跳起来:“布拉吉!我在文化宫见人穿过——这是给我的吗哥?”

“你和小满各两套,布拉吉和列宁装都有。”

“列宁装!”

何雨水整个人撞进哥哥怀里,脑袋蹭着他胸口,“哥你最好了!”

“现在知道好了?”

“我哥本来就好。”

一旁的小满指尖微微收紧。

她比何雨水更清楚这两身衣裳的分量。

百货公司橱窗里挂过,价签上的数字让人望而却步。

她从没敢让王翠萍买这些。

每次跟着出门都摇头说不要。

现在身上穿的还是何雨注母亲帮着缝的,料子虽结实,样式却旧了。

有回和同学散步,看见别的姑娘穿列宁装走过,同学还笑说要是小满穿上肯定更衬身材。

如今这两套衣裳突然摆在面前,她竟有些晕乎乎的,像被什么砸中了似的。

“眼珠子都快贴衣裳上了。”

陈兰香把衣物分别递过去,“去试试吧。”

“谢谢柱子哥。”

小满接过时弯了弯腰。

“谢谢哥!快走小满姐,我等不及了!穿出去准让她们眼红!”

何雨水拽着小满就往西厢房跑。

院门吱呀响动时天色已暗。

何大清踏进屋子听见厨房有动静,探头瞧见灶台前的身影,整个人顿在原地。

“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了?”

陈兰香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这小子几时到家的?”

“晌午就回了。

怎么,不想他回来?”

“一声不吭跑出去几个月,我还当他不打算回了。”

何大清别过脸。

“嘴硬得像块石头。”

陈兰香推他后背,“还不去说句话?”

“柱子……回来了?”

“爹,我回了。

您今天没去掌勺?”

院门推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何大清拍掉肩上的灰,站在门槛边顿了顿才往里走。

“外头还太平?”

屋里传来声音。

“太平。”

他简短应道,弯腰换鞋,“晚饭我来张罗。”

“成。”

里屋的人像是笑了笑,“倒是惦记你那口手艺了。”

何大清没接话,径直往屋里去。

两个小的扑过来抱他的腿,他挨个揉了揉脑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雨水还没回?”

他问正在叠衣服的女人。

“跟她姐试衣裳去了。”

陈兰香头也没抬,“你大儿子带回来的。

老太太得了坎肩和护膝,我这儿有条围巾。

女娃们每人抱了个洋娃娃——喏,思毓手里那个就是。”

何大清瞥了眼小姑娘怀里金发碧眼的布偶,鼻腔里嗯了一声。

“瞧你这模样。”

陈兰香终于抬眼看他,嘴角弯起来,“跟孩子较什么劲。

你也有份。”

“我也有?”

他站直了些。

“等着。”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布包,抖开一件深灰色大衣,“呢子的。

怕是这些物件里最金贵的一件。”

何大清接过来,手掌在料子上摩挲了几个来回。

纹理密实,触感沉甸甸的。

“不试试?”

陈兰香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