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143章(1 / 1)

当然,凭许大茂肚子里那点墨水,想啃动原文得费不少劲,查字典、求人指点都在所难免。

这本身也是道坎。

隔日清晨,何雨注刚踏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沾椅子,张为民就出现在门口。

“来我这儿一趟。”

两人进了处长办公室。

张为民示意他坐,推过一杯刚沏的茶。

“安东那边来了消息,钢材质量全部达标。”

张为民吹开茶沫,“你在亚速厂那些事,老卫他们都跟我说了。

确实漂亮。”

“分内之事。”

“你这分内事范围可不小。”

张为民笑了,“喝酒、打猎、烧菜……还有没亮出来的本事吧?”

“真没了。”

“行,那说正事。”

张为民放下茶杯,“公司决定把你头上的‘代理’二字拿掉。

从今天起,你就是四科科长。”

何雨注刚要开口,被手势止住了。

“别急着谢。

职务变了,工资可没动,而且还要给你添人手、加任务。”

见对方没接话,张为民挑眉:“怯场了?”

“科里才搭起架子,是不是太快?”

“国家都在往前赶,我们哪能原地踏步。”

张为民从抽屉里抽出文件,“你们科接下来的任务——扩大特种钢材采购范围。

桥梁钢只是起点,、工业用钢都要抓,有特殊型号的优先。”

“这原本是一科和二科的范畴……”

“亚速厂的线以后归你全权跟。

他们另有安排。”

门被推开时,他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张。

“人我可以自己选吗?”

他没抬头,手指压平纸页边缘。

“说说条件。”

“要懂机械的,懂材料的,还有化工背景的。”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笑。”胃口不小。

这类人哪个不是被大厂盯着?凭什么来我们这儿?”

“只要名单上有,我就能让他们留下。”

“名单有。

可话说在前头——人要是留不住,往后分给你什么,你就只能用什。”

“行。”

“这么有把握?我倒想看看你的本事。”

“好。”

“另外,近期不出差了。

有任务会通知你。

这段时间,专心准备面试。”

“明白。”

“去吧。

任命已经公示,人事那边不用跑。

财务记得去一趟,把差旅费报了。”

“知道。”

他回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没坐下,径直从抽屉里抽出几张写满公式的纸。

小郑原本歪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才懒懒抬眼。

“科长,这是……”

“上次和北边来的工程师喝酒,他话多,零零碎碎记了些。

不知真假,你瞧瞧。”

小郑接过去,起初只是随意扫视,随后脊背渐渐挺直,指尖在纸面上来回划动。”这参数……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科长,您这酒喝得值。”

“那就仔细验验。

最好能找到地方实测。”

“我这就去学校找老师问问,再算一遍!”

“去吧。”

窗边一直沉默的老卫忽然开口:“我呢?我这老头子能干点什么?”

他转身,目光落在对方花白的鬓角上。”要是不嫌麻烦,把国内现有的大桥资料理一理吧。

特别是那些用钢量大的。”

老卫笑了,皱纹堆叠起来。”年轻人,脑子活。

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得往外跑,查档案、访人,没法坐办公室。”

“本来也该往外跑。

特殊情况而已。”

“成。”

接下来的日子,小郑总不见人影。

他穿梭于几所大学之间,找旧日同窗,敲老师办公室的门,偶尔还钻进郊区某个小厂房待上半天。

这正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能直接交出去,太显眼;自己动手又缺资源。

交给有门路的人去折腾,最稳妥。

先从简单的开始,等有了眉目,再慢慢递复杂的。

关键是要有个由头。

最好下次北上之前,这边能弄出点动静,才好申请经费。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又能追到国外去对质?

过几年形势一变,几十年光阴一晃,痕迹早就淡了。

就算有人想查,那边恐怕已是另一个国度,旧账终究会沉进时间的河底。

老卫的桌面渐渐被图纸淹没,泛黄的资料摞成小山。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而许大茂那边——自从他出差回来那一周,对方就像地鼠似的躲着他。

可惜躲也没用。

许小蔓那只“洋娃娃”

早就成了他的眼线,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夜里是否亮灯,都被细细报来。

报告显示,那小子还真翻了书,只是常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

至于读进去几个字,只有天晓得。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在巷子口堵住了许大茂。

对方缩着肩膀,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那些专业书……我实在啃不动。”

许大茂声音发闷,“倒是杂书、小说……还能看进去点。”

何雨注望着那小子摆弄放映机的熟练动作,心里泛起一丝无力感。

连这种精密器械都能玩得转,要说对机械电子毫无天分,他怎么也不信。

随后他问起对方最近的考试成绩,听完汇报只觉得额角发紧——照这分数,高中能顺利毕业都算侥幸。

“没指望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伸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嘱咐对方好好把俄语抓起来,便抱起那摞专业书转身离开。

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年轻人脸上闪过的神情——许大茂读懂了何雨注目光里的失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这位兄长是为他好。

脚步声远去后,许大茂独自站在屋里。

他开始反复琢磨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没用,连柱子哥都懒得搭理他了。

可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手册,他只要翻开就头晕目眩。

从那天起,许大茂竟真把俄语课本捡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他在语言上似乎开了窍,进步快得让许家上下都觉得奇怪——这小子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另一头,何雨注正为招人的事头疼。

前后面试了好几个,没一个合心意。

张为民为此还冲他抱怨过,问他到底要找个什么样的。

何雨注没敢明说:他要的是能沉下心钻研技术的,那些只想混资历或者把这当跳板的,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往后还有太多东西等着人去实现。

张为民还是继续帮着物色。

直到某个搞炼钢的人来面试之后,科室总算凑齐了四个人。

这人原本要去四九城钢铁厂报到,半路被截了下来,哄到这边。

刚听说岗位属于采购部门,他当场就要走。

何雨注直接甩出了锏:“想不想亲眼看看一次能出二百五十吨钢的设备?想不想见识年产五百万吨的钢厂是什么模样?想不想让咱们国家也有这样的厂子?”

这还用问吗?对方只回了一句:“你能带我看到?能让咱们真有?”

“我能带你去见,但我没法让国家拥有——你们这些专业的人才能做到。”

那人咬了咬牙,留了下来。

他叫欧光辉,三十多岁,从东北来的,以前在沈阳那边的钢厂干过。

工程师资格是自学考上的。

进了科室熟悉几天后,他就跟着小郑开始琢磨配方。

虽说他主要负责设备,对材料只是略懂,但毕竟是从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一眼就能判断可行性——何况何雨注给的不仅是配方,连该用什么设备、在什么环境下冶炼都写得明明白白。

看过材料,他就跟着小郑四处奔波,还动用自己的关系联系了几家相熟的钢厂,请他们帮忙做小规模试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招机械类人才时,何雨注描绘的是工业母机的蓝图,还有他记忆里亚速钢铁厂下属轧钢分厂的场景。

等到年底,化学专业的人终于也到了,一来就扎进小郑他们的试验里。

那些配方陆续被他们试了出来,科室里几个人兴奋得睡不着觉。

唯一遗憾的是产量——国内钢厂的规模还是太小。

后来何雨注又私下塞给小郑几张新配方,说是之前喝多了酒,断断续续才回想起来的。

小郑当然不信,喝醉了还能把数据说得这么清楚?其他人问起配方来源时,小郑嘴还算严实,没往外透。

至于老卫,何雨注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自然不会多说;别人来问,他也总是摆摆手,表示语言不通搞不明白。

有一天小郑悄悄来找何雨注,说已经有人开始打听配方到底哪来的了。

“我之前说的理由不行?”

“您自己信吗?”

“好吧,跟你说实话——之前一块打猎的那帮人里,有个家里是干这行的工程师。”

“后来呢?”

记忆里有过那么几回,我接了外头的活儿去掌勺。

有一回是在一位工程师家里,瞧见些图纸和笔记。

人家说得明白,东西虽然不算新了,可还是不能往外带,看看无妨。

“科长,您可别告诉我,这些全是靠脑子记下来的?”

“不然还能怎样?”

对方沉默了片刻,像是把疑虑咽了回去。”行吧,暂且信您。

那……您手里还有别的方子么?我是指,其他路数的。”

他知道何雨注记性好,但好到什么地步,心里没底。

这理由听起来,倒挑不出毛病。

“有是有。

可你有工夫折腾?还是你能找着稳妥的人交出去?”

“我……我再琢磨琢磨。”

问话的人转身离开了。

欧光辉中间来找过何雨注一回,问起去北边的事。

何雨注只回了一个字,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年关边上。

别的科室各有各的摊子,没有平白把差事让出来的道理。

零星的采买,也犯不着他们专门跑一趟,一纸信函往来便能办妥。

年前,安东那边来了通报。

何雨注随车押运时遇上事、动了手的情形,传回了单位。

大会开了,表彰给了,可企业单位报不了功,最后落了个先进个人的名头。

他年纪轻,升职轮不上,工资倒是涨了一级。

别的部门听见,也只有眼热的份。

换个人撞上那种场面,别说动手,腿不软就算胆气壮了。

安东那边也将事情报到了四九城的军管会。

如今军管会早不管这类琐细了,文书转到了公安那头。

于是,何雨注又收到一面锦旗,外加一枚二等功的勋章,是公安颁发的。

东西是王翠萍悄悄拿回家的。

仗都打完了,还来这么一出,家里人的心哪经得起这么悬着。

王翠萍先是夸了他护住公家财物,接着便沉了脸,话也重了:公家的东西要紧,他自己的命就不要紧么?在这个家里,他才是顶梁的那一个。

让他自己好好掂量。

何雨注垂着眼,认了错,话说得诚恳,保证往后绝不莽撞。

元旦刚过没几天,王红霞领着街道办的人进了四合院。

天色已经暗了,何雨注正好在。

说是要选调解员。

何雨注自从五零年常在外头跑,院里的事便没过问多少。

回来以后,总觉得这院子里少了点什么,却说不上来。

直到王红霞这一来,他才恍然——“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