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从各自的隐蔽处现身,动作迅速而沉默。
没有人去看海面上的景象,就像那里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漂浮物。
他们拆卸武器,整理背囊,检查装备——一套重复过无数次的流程。
何雨注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望着海平线最后一线暗红的天光。
风更冷了,带着入夜后海面特有的寒意。
他拉紧衣领,等待队伍集结完毕。
远处,那艘逃走的硬壳艇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正拼命驶向深海。
他目送它消失,然后跳下岩石。
“走。”
炽烈的橙红撕裂了海面的薄雾,笔直撞向那艘刚抵岸、引擎仍在低吼的橡皮艇。
“火箭弹!”
艇尾的哨兵嗓音劈裂。
爆鸣吞没了后续的呼喊。
气浪将艇体撕成扭曲的金属片,燃烧的油料如雨点般泼洒在礁石与浪头之间。
几名刚跃下船舷的身影被抛起,砸进刺骨的海水或棱角分明的岩块上。
枪响几乎与的余震重叠。
他抵住肩窝的已锁定左侧——一个猫腰冲向岩隙的影子正扬手准备投掷什么。
扳机压下。
七点六二毫米的弹头贯穿了对方的颅骨,溅开一团暗红。
那具躯体骤然僵直,掌中的金属圆筒滚落脚边。
第二记闷轰掀起了零碎的肢体。
两侧的射击孔同时喷出火舌。
死亡的交叉网罩住了整片滩头。
左侧岩隙深处,沉重的武器开始嘶吼,火鞭反复抽打海面,逼得后续两艘橡皮艇不敢靠近。
沸腾的浪花间不断迸出火星,压得艇上的人蜷缩在船舷后。
右侧两点断续的短准点杀着每一个从首艇残骸旁试图移动的目标。
高处的岩脊上,发射完的人已换上了自动,与身旁的同伴一起向下倾泻铅雨。
另一人投出的将两名依托燃烧残骸举枪的敌人掀翻。
“右舷压制!左舷抢滩!”
嘶哑的命令在杂波中断续传来。
但他的没有留出空隙。
一次击发——机仰面倒下。
又一次——掩护者的前胸绽开血洞。
再一次——某个正要投出的手腕突兀折断,惨叫淹没在波涛里。
“反应慢了,”
他贴着枪托低语,“缺了实战的淬炼。”
“左翼换弹!别放人下船!”
他的指令简短,同时微调瞄准镜,扣下扳机。
一个匍匐向右翼蠕动的身影猛地一颤,不再动弹。
“头儿!”
耳机里炸开警示。
他瞬间甩转枪口。
视野里,一艘颠簸的艇上,有人正半跪着扛起一具粗长的发射管,筒口已对准这个方向。
枪身一震。
钻进那人的颈侧,鲜血喷溅。
发射管脱手砸在艇边,发出沉重的金属哀鸣。
近旁两名同伴呼吸一滞。
“延伸射击,清除任何反击可能。”
他下令,目光继续扫过滩头。
交火逐渐变成收割。
他放下了,任由枪声在周遭持续鸣响,直到最后一声哀嚎止息。
“停。”
寂静猛然降临,只剩海浪反复冲刷礁石的闷响,以及风中飘散的断续。
浅水区遍布残骸与静止的躯体。
三艘艇全毁了,所有登岸者都没能离开。
“清理现场。
不留喘息,不取物资,要快。”
这是他布置的最终训练,也是对执行力的测验。
“明白。”
领头的身影率先跃向那片狼藉,其余人无声跟上。
岩石后短暂休整时,有人终于憋不住了。
老狼凑近时,何雨注正拧紧水壶盖。
北面山谷的风卷着沙砾擦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嘶声。
远处公路像条灰白的带子,搁在荒丘之间。
“要往大邱走。”
何雨注说。
灰熊喘着粗气,汗顺着脖颈往下淌。”这时候不该撤吗?”
话刚出口就被老狼剜了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七个人在背阴处或坐或蹲。
何雨注没坐下,视线投向更北的方向。
两天前炸掉的装备残骸应该已经凉透,海风早把硝烟吹散了。
不列颠的船这会儿该到了,釜山那边也不会安静——让他们互相嗅着血迹纠缠去吧。
“得弄个干净身份。”
他收回目光,“走明路回去。”
“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老狼问。
何雨注没答,反而扫过几张沾满尘土的脸:“谁会说那边的话?”
三个人举了手。
老狼,土狼,还有灰熊——后者补了句:“我家祖上是跨江住的。”
“丹东来的?”
何雨注的目光在土狼和灰熊之间停了停,“家里有人走过鸭绿江?”
老狼接过话:“他俩的长辈,当年跟我蹲过同一个坑道。”
空气静了一瞬。
岩缝里有虫在叫,短促,一声接一声。
“老白没提过你上过半岛。”
何雨注说。
“丢人的事。”
老狼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上去半个月就让人抬下来了。
也好,不然留那边的弟兄,家里老小没人惦记。”
“打的哪儿?”
“白马山。
要不是——”
“够了。”
何雨注截断话头。
有些东西不该让年轻人听见,像埋在冻土下的铁片,挖出来只会锈蚀空气。
老狼闭了嘴。
灰熊却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亮得反常:“老板,您也在那儿待过?”
何雨注没看他,从岩石阴影里走出来。
日头偏西了,光斜斜地切过荒原,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陈年旧账了。”
他说。
“说说呗!”
灰熊不依不饶,“您这身手,当年肯定撕开过不少防线吧?”
何雨注终于转过脸。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底下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光。
“你们这辈人,还对那场仗有兴趣?”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
灰熊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沉了下去:“有,怎么会没有。
上一辈的人,都留在北边了。
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记得饿得眼前发黑,要不是狼叔带着走,恐怕也到不了香江。”
“是个实在人。”
何雨注点了点头。
灰熊咧开嘴,露出有些局促的笑容。
“那好,我就说几句。”
何雨注的声音平缓地响起来。
他没只讲自己。
话头从为什么必须打那一仗开始,说到联军怎么被一步步拖进泥潭,中间掺着些散落的旧闻——谁在雪地里埋过土豆,谁用缴获的罐头换过针线。
不知不觉,墙上的影子挪了一截,屋里没人动弹,连呼吸都压得轻了。
他停下时,寂静悬了片刻才被打破。
“老板,这些仗……您都打过?”
“打过一些。”
“那您离开队伍的时候,肩上的星应该不少吧?”
“五二年,伤了,就下来了。”
几声叹息在昏暗里浮起,沉甸甸的。
“故事听完了,歇也歇够了。”
何雨注站起身,布料摩擦出轻微的响动,“该上路了。”
“是!”
这一声应得齐整,仿佛有股看不见的气顶在胸腔里。
老狼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整理行装。
有些东西,只有踩过同一片焦土的人,才嗅得出分量。
五天后的黄昏,七个人裹着满身尘土,像被风吹散的沙粒,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大邱的街巷。
这座挤在半岛东南角的工业城,落在何雨注眼里,只觉得处处是灰扑扑的矮楼和杂乱的电线。
比起香江那片晃眼的灯火,这里像是蒙着一层旧报纸。
跟着的人心里也犯嘀咕。
汉城才是南边的都城,热闹,机会多。
来这地方图什么?但没人问出口。
“老板,往哪儿走?”
老狼的声音压得很低。
“找个能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何雨注的目光扫过街边,停在一块写着“汉江旅馆”
的木招牌上。
门脸窄小,玻璃擦得还算亮堂。
“灰熊,土狼,去要两间房,挨着的,清净点。”
他摸出几张路上换来的韩币,纸角有些卷边。
两人接过,转身推开了旅店的门。
何雨注带着其余的人踱到不远处的杂货摊前,随手拨弄着筐里的干辣椒和纽扣。
摊主瞥了他们一眼,又垂下头去打瞌睡。
没多久,灰熊和土狼回来了,钥匙在手里叮当轻响。”二楼尽头,两间都空着。”
一行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
柜台后的老板抬眼打量——几个穿着普通、面带疲色的外乡人,在这工人来往的城市里不算扎眼。
他很快又埋首账本里。
房间狭小,只摆得下床铺和一张木桌。
窗户对着后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褪色的衬衫,墙角堆着破木箱。
倒是干净。
门一关,何雨注从内袋掏出一叠外币——美元、日元、英镑,摊在床单上。”土狼,你带铁锤出去一趟。
找本地换钱的地方,兑些韩币回来。
铁锤,你只管看,别开口。”
“全兑了?”
土狼掂了掂那叠钞票的厚度。
“先探探行情。
价钱合适就都出手。
在这儿走动,离不开本地票子。”
何雨注点头。
两人应声离开。
何雨注又抽出几张韩币,递给老狼和灰熊。”你们也出去转转。
重点是看看这城里像样的厂子都在哪儿,哪行当兴旺。
听听风声——有没有哪家财阀最近动静大。
去工厂区边上蹲蹲,听听工人扯闲篇;找家酒馆坐坐,留意那些谈生意的人的口气。
多用眼睛和耳朵。”
老狼和灰熊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数。”明白。”
房间里只剩下何雨注和另外两个队员。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后巷空荡荡的,只有晾晒的衣物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他合上窗,拉拢了窗帘。
接下去两天,何雨注没有迈出旅馆一步。
队员们分批休整时,他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分散潜入大邱的街巷深处。
东城与西城的厂区连成灰蒙蒙的一片。
高耸的屋顶挨着屋顶,烟管里吐出的烟气时厚时薄。
织布机的嗡鸣从早响到晚,机械厂门前卡车的轮胎压着泥泞,载着黑沉沉的铁块进出。
走进某条巷子,空气里飘着鞣制的兽皮和刺鼻黏合剂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洗褪色的制服,脚步匆忙,眼窝下积着长年累月的倦意。
招工的纸片在厂门外糊了好几层。
他们也走过中心街市和旧货集市。
货架上摆的多是本地产的日用品,款式简单。
偶尔看见的外来货标价惊人,寻常人连摸都不敢摸。
他们钻进一家门面窄小的酒铺,听见本地的生意人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交谈。
有人唉声叹气,说买卖难撑、钱借不到、原料一天一个价;也有人嗓门发亮,传言某家商社接了外洋的大单、某处空地要起新厂房;角落里还有人压低声音,提到“从汉城来的大人物”
前几日视察了某地,或许政策会往某个行业倾斜。
他们像是随意散步,、“大宇”、“晓星”
字样的门面或小厂外围。
这些名号在此时的韩国已渐露头角,可在这座城里,它们的枝蔓才刚伸出来,远未成荫。
所有零碎的见闻在旅馆房间内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