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第310章(1 / 1)

何雨注脊背倏然绷直。

“林督察那桩事,背后不是简单的仇杀。”

白毅峰语速快而密,“顺着奥利安那边漏的线索——那几把黑星,加上目击者对逃窜凶徒身形口音的描摹,再套上越南帮这半年在港岛暗处的动作,圈定了几个窟。

有个放风的小喽啰没扛住,吐了。”

他缓了口气,字字结冰:“是凯瑟克家!怡和那个老鬼的隔房侄子,叫理查德·凯瑟克的,人还在伦敦。

他不甘心怡和在咱们手里拆得七零八落,尤其恨自己藏在船务底下的黑钱窟被端了个干净。

撒了重金,要买您或者您身边要紧人物的命——阿浪、陈胜、小满姐都在单子上。”

“哦?”

何雨注眼底掠过刀锋似的亮,“那怎么挑中了林国正?”

“因为港岛本地够胆接这种‘血单’的堂口,没人敢伸这个头!”

白毅峰嗤了一声,“咱们黄河的旗竖在那儿,黑道白道都得掂量。

那伙越南仔是来的亡命徒,接了买卖,可中间牵线的地头蛇怕死,不敢直指您或您的心腹。

那滑头耍了个诈,把靶子换成了刚被小报炒热与何家关系匪浅的林督察!他们觉着,动个差佬既能糊弄交差拿钱,又能敲山震虎,风险还矮一截。”

指节在桌面压出青白印痕,何雨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

“真是……好得很。”

那条盘踞百年的影子,临走还要淬口毒。

白毅峰递上文件夹,纸页边缘整齐如刀。”越南人的藏身地、中间人的通话记录、还有流向伦敦的定金——账户属于理查德·凯瑟克。

老板,要处理掉那些人吗?”

“不。”

声音斩进空气。

何雨注推开椅子,窗外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冷光。”所有证据——录音、流水、地址——原封不动送给王和奥利安。

告诉他们,这是针对警队督察的案,凶手和雇主都在里面。

黄河实业会全力配合调查。”

白毅峰嘴角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这不是私刑,是把绞索递到官方手里,让那名字烙成国际通缉令上的刺青。

“还有,”

何雨注转过身,玻璃映出他削瘦的侧影,“等这件事落地,配合阿浪和陈胜,把怡和洋行在香江的残根全刨干净。

能送进去的送进去,赶不走的……就碾碎。”

“明白。”

“海外够得着的地方也动一动。”

何雨注指尖划过窗面,像在描摹某张看不见的地图,“让他们记住,在香江输掉,只是苦头第一口。

敢伸手,就连骨头一起拆了。”

白毅峰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是。”

二十四小时后,西九龙总区指挥官办公室。

奥利安盯着桌上那摞文件,手背青筋虬结。

录音机里淌出带着潮湿口音的供词,银行流水单上跨国转账的路径像蛇行轨迹,最终钻进伦敦某个账户。

附页角落还潦草标注着城寨深处的门牌号。

茶杯震跳起来,褐色的液体溅满桌案。

“这群阴魂不散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抓起电话时金属听筒几乎被捏弯。”王,抓人。

现在。

同步联系苏格兰场国际刑警科——我要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挂进全球通缉系统。”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吸气声。”明白。”

夜色渗进警局走廊时,特别任务连的黑影已扑向九龙城寨深处。

铁梯震颤,狗吠撕破油污味的空气,几扇薄木板门在撞锤下迸裂。

伦敦的传真机吐出带有警方徽记的文件时,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证据链条完整得令人无从辩驳,即便涉及那个姓氏,程序也必须启动。

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在当天傍晚被录入某个跨国数据库的红色名单。

风最先刮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

俱乐部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中断的电话、突然改期的晚宴——碎片般的动静拼凑出一个事实:某个古老家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银行信函雪片般飞向肯辛顿的宅邸,合作伙伴的秘书们开始使用“暂无档期”

作为标准回复。

宅邸深处,老人握着那张单薄的纸,视野边缘暗了下去。

他扶住桃花心木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那个蠢货,他想,不仅输光了筹码,还把整座祖宅的地基都炸穿了。

香江,临海的顶层空间。

文件被无声地放置在光洁的桌面上。

年轻人站直身体,嘴角有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清理完毕了。”

他说,“最后那些挂着旧招牌的壳,都按程序处理掉了。”

纸页上记录着:

几家小规模贸易公司的印章已被封存,负责人消失在后座,账目数字凝固在查封时刻。

几个曾为灰色资金提供通道的本地商团,要么悄然更换了控股方,要么因突然曝光的财务黑洞而分崩离析。

昔日殷勤的中间人们,如今争相献上渠道与名单,仿佛那些烫金的合作备忘录从未存在过。

“所有带着旧日气息的边角,”

另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要么进了焚化炉,要么贴上了新标签。

那个家族在这里,除了几处搬不走的砖石,什么也没剩下。”

窗前的身影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港湾里。

远处码头的金属巨臂反射着正午的光,油罐区的圆弧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割出笨重的几何形。

“外面呢?”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重量。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来人微微欠身:“红通只是开场。

我们有些‘熟人’,正在帮忙整理他们在美洲和非洲那些矿产、地产交易里可能不太合规的记录。

另外,几家早就盯着他们核心产业的欧洲公司,似乎很愿意在恰当的时候,收到一些能让评估报告变得难看的……补充材料。”

话悬在半空,但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沉了沉。

那是要将深埋在地下的根须也一截截刨出来,曝晒在烈日下的意思。

“不错。”

窗边的人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接近金属的冷光,“得让他们明白,在这里低头,只是付了首期。

既然敢探爪子,就得做好被从地图上抹掉的准备。

盯牢了,我要亲眼看到最后一点痕迹蒸发。”

“明白。”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眼底有火苗窜过,又被压进深潭。

医院,高层病房。

光线斜铺在床单上,白得刺眼。

床上的人脸色仍像漂过的纸,左肩裹着厚重的纱布,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坐在床边的女子正低头对付一颗苹果,刀刃削下连绵不断的浅黄色螺旋。

她眼皮还肿着,可每次抬眼看向他时,那里面就蓄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难受吗?”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托着,送到他唇边。

林国正扯动嘴角,用那只完好的手接过细竹签。”躺久了骨头酸。”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别挂心。”

何雨水没抬头,手指绞着衣角。”哥……他提过吗,到底是谁……”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沉。

清晨王翠萍来送粥时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此刻又翻涌上来——跨国通缉令、资本链条、暗处的悬赏。

林国正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原来这颗背后拴着那么长的影子。

“怡和的人。”

他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凯瑟克家族雇的。”

他停顿片刻,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哥……已经把线头掐断了。”

他没解释“掐断”

的具体含义,但何雨水从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里读懂了某种终结的意味。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又奇异地混进一丝踏实感。

“往后会不会……”

她声音发颤。

“不会。”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哥划了道界。

从今往后,没人敢越界。”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放缓,“雨水,替我谢谢你哥。”

这句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何雨水用力咬住嘴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但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深水湾那栋白墙宅邸里,伍世昌第三次调整了领带结。

儿子伍永健缩在沙发角落,石膏腿僵直地搁在脚凳上,颧骨处的青紫还没褪净。

门铃响起时,两人同时绷直了背脊。

史斌带着两个沉默的随从走进客厅。

红木礼盒放在茶几上,盖子上烙着老字号参茸行的烫金徽记。

“伍先生。”

史斌微微颔首,“老板听说府上最近不太平,特意让我送些药材过来。”

伍世昌喉结滑动了一下。

“烂牙驹那伙人昨晚在码头仓库落网了。”

史斌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警方从他身上搜出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

现在国际刑警正在追查资金源头。”

他抬眼看向伍世昌,“老板让我带句话——黄河实业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

有人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自然要替合作伙伴洗刷干净。”

伍世昌额角渗出细汗。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流传的那些碎片消息此刻拼成了完整的图景:凯瑟克家族核心成员连夜离境、瑞士账户冻结、伦敦老宅被查封……而眼前这个人身后站着的,是让整个棋局一夜翻盘的力量。

“史先生!”

伍世昌几乎是抢着开口,“何生的心意我们伍家明白!永健这孩子是自己摔下楼梯的,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绝无关系!”

他扯出笑容,嘴角肌肉却僵硬地抽搐,“请您转告何生,我们伍家记着这份情……绝不会听信小人挑拨!”

伍永健在一旁拼命点头,石膏腿撞到茶几边缘发出闷响也不敢呼痛。

史斌站起身。”药材记得按时煎服。”

他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随从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午后的光线斜切进昏暗的玄关。

门合拢后许久,伍世昌才缓缓跌坐进沙发,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从那天起,香江所有曾经在茶余饭后揣测过何家背景的人,都学会了在某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沉默地咽回所有声音。

夜色浸透维港,远处码头的光带碎在海面,像谁撒了一把熔化的金子。

书房没开主灯,窗玻璃映出男人静止的轮廓。

他手里那份简报还带着油墨味,是关于将军澳油库二期原油采购的进展。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小满走进来,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期市最后的仓位已经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加上之前对怡和、太古、会德丰的操作,还有格罗夫纳托盘那笔……扣掉所有成本和预留的发展款,能调动的现金是这个数。”

一张打印纸被轻轻搁在书桌边缘。

上面列着各家公司指标,末尾那串数字长得几乎要溢出纸面。

男人没转身,目光掠过纸上那些零。”恒指现在多少?”

“三百九十八点。”

“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