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千户的暗箭(1 / 1)

天亮之前,沈砚之到了城西废料场。

一堆锈成坨的刀剑,几根断矛,几副破鞍子。最里面堆着鞑靼人的旧兵器,弯刀、断矛、几根歪了的铳管。他捡起一根,掂了掂。铁还行,锈得不深。

瘸腿老兵跟在后面:百户,这能干啥?

融了重打。

瘸腿老兵蹲下来帮他翻。翻了半个时辰,挑出十几根铳管、一堆碎铁。瘸腿老兵翻到一把短刀,刀鞘烂了,刀身还亮着,咧嘴笑了一下,别在腰上。

沈砚之让他守着,自己回去叫人。

走到百户所门口,刘大柱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不对。

百户,经历司来人了。

说啥?

饷银的事。账没对完,这个月发不了。

几个士兵停了手里的活,扭头看过来。

沈砚之没说话。

人呢?

走了。留了句话,说对完了自然补。

断粮几天了?

刘大柱舔了舔嘴唇:昨天就断了。剩的莜面,早上熬了一锅粥,一人一碗。

沈砚之走进院子。火灶冷的。几个士兵蹲在墙根,手里攥着空碗。

孙小六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捏着半个硬饼子:百户,中午吃啥?

先不急着吃。

沈砚之走进帐篷,从怀里摸出苏正阳给的纸条——有事说话。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去。

断粮这事不意外。赵天德倒了,陈鹤年还在。经历司管军需的老东西,不吵不闹,就是拖。等你上门求他。

沈砚之眯了眯眼。

刘大柱。

在。

带几个人上山打猎。能打啥打啥。

现在?

现在。留一半人跟我搬铁。

刘大柱没再问了。点了三个人的名字,翻出两把破弓,走了。

沈砚之扫了一圈剩下的人:有锄头的拿锄头,没有的拿铁锹。院子后面那块地——翻出来。

百户,翻地干啥?

种菜。

……这大冷天的,种啥?

白菜萝卜。能活。

没人再问了。瘸腿老兵先把锄头拎上了肩,往后院走。孙小六跟了两步又回头:百户,那地硬得很,翻不动咋办?

浇两天水再翻。

孙小六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上去。还有几个人蹲在原地没动。沈砚之没管他们。

院门口来了一匹马。一个小吏坐在马上,瘦长脸,山羊胡,穿着青布直裰。他扫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

沈百户。在下经历司书吏,姓周。陈主事让我来看看——账还没对完,饷银得再等几天。

沈砚之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书吏。经历司对账,一般对多久?

周书吏笑了笑:说不好。快则三五日,慢则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沈砚之点了点头:行。那就慢慢对。

周书吏愣了一下,收起笑容,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走了。

刘大柱从后面凑过来:百户,这孙子是来看笑话的。

我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

留着吃午饭?

刘大柱噎住了。

沈砚之把那几根挑好的铳管抱起来,刚要走,迎面来了一辆马车。青布帘子,在门口停住了。

帘子掀开,露出半张脸。

苏清鸢。

她看了一眼沈砚之怀里的铳管,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灰。

沈百户,你这是……

搬点铁。

苏清鸢没追问。她拎下一个布包,跳下车:我爹说你们百户所的伤兵该换药了。

百户所就三个轻伤的,伤口都快结痂了。

沈砚之没拆穿。

苏清鸢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一下他右肩。沈砚之疼得龇了一下牙。

又没及时换?绷带都硬了。

她转身从马车里翻出药箱,打开放在石桌上:坐下。

沈砚之看了看怀里的铳管。

放那儿。跑不了。

沈砚之坐下了。苏清鸢解开他的衣领,揭绷带。旧布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连着一小块血痂。她揭得很快,上药,缠新绷带,打结时用力拉了一下。沈砚之肩膀抖了一下。

好了。

多谢。

苏清鸢没接话。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菜种子。白菜萝卜,还有几样好活的。我看你后院空地多,闲着也是闲着。

沈砚之一愣,这丫头竟然和自己想到了一起去了,拿起布袋捏了捏。

……多谢。

苏清鸢嗯了一声,拎起药箱走了两步,又停下:你们那口锅,底裂了条缝。该补了,不然煮东西漏。

说完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走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袋种子。

刘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苏姑娘送的?

嗯。

送的啥?

菜种子。

刘大柱挠了挠后脑勺,张了张嘴:……那姑娘心挺细的。

沈砚之没接话。把种子揣进怀里,抱起铳管,往城南走。

到王老栓铺子里的时候,老头正蹲在门口磨镰刀。

你这又从哪儿捡的破烂?

废料场。

王老栓拿起一根看了看,又掂了掂:锈了。

能清。

清出来也没几根好的。

够用就行。

王老栓挑出三根,又捡起一根管壁厚的:这根能做枪管料。

膛线能拉吗?

得试样。弹簧还得两天。王老栓看了他一眼,你先修一把旧的?

对。先试试射程。

王老栓转身从案板底下翻出一根废铳管递过来:军器局报废的,管壁厚,没锈穿。先拿去。

多少钱?

打废了的,不要钱。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老头一眼。王老栓已经蹲回门口,继续磨他的镰刀了。

试样的时候叫你。

嗯。

回到百户所,太阳升到了头顶。院子里飘出一股肉香。

灶台上升起火来了。锅里煮着野菜汤,漂着几块肉。刘大柱蹲在灶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往锅里撒。

百户,打了三只兔子一只野鸡,够吃一顿。

孙小六蹲在旁边,脸上蹭了一道泥,捧着碗喝汤:百户,这兔子肥,油可大了!

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汤,没说话,走进帐篷,把那根新铳管和工具摆出来,坐在木箱上开始修。

他拿起刀刮掉管口的毛刺,用细铁棍裹着砂布伸进管膛来回拉。磨了一会儿,举起来对着光看——管膛亮了一些。

锅里的汤煮好了。刘大柱端了一碗到帐篷门口:百户,先吃。

沈砚之接过来。汤烫手,碗里一块兔肉,几片野菜,汤面上浮着油星子。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咸的,放了盐,野葱味冲,配兔肉很香。

百户,你说经历司那帮孙子能给咱发饷不?

能。

啥时候?

等他们觉得再不发就丢人的时候。

刘大柱没听懂,歪着脑袋想了想,放弃了,低头喝汤。

沈砚之喝完汤,继续修铳。扳机弹簧松了,重新淬火。火绳夹头歪了,用钳子掰正。枪托裂了条缝,麻绳缠紧,浇了点鱼胶。

弄完天快黑了。他把新铳管装上去,试了试严合度——紧,但不卡。新管比旧的长一截,管壁厚,装药量能加大。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天暗了,风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家丁,手里拎着一条油纸包着的东西。

沈百户,苏大人让送来的。

这是?

十斤腊肉。苏姑娘说——家丁顿了一下,说千户大人伤还没好,需要补补。

沈砚之没接话。

刘大柱在后面张大了嘴。旁边几个士兵也听见了,互相看了看。

……苏姑娘说的?

是。苏姑娘吩咐的。

家丁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刘大柱凑过来,吞了口唾沫:百户……十斤腊肉。这可不少钱。

沈砚之没接话。走过去打开油纸包——腊肉切得整齐,肥瘦相间,烟熏味扑鼻。

他重新包好,拎进帐篷。

出来的时候,几个士兵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明天翻地。早点睡。

有人笑了一声。很低,很快收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把修好的铳装上,送去给王老栓看。

王老栓试了试扳机,看了看管膛,点头:能打。

装药量加多少?

比旧铳多加两成。管壁厚,撑得住。他放下铳,试样叫我。

今天下午。

这么急?

断粮了。得让人看看——我还活着。

王老栓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下午,太阳偏西。沈砚之扛着修好的鸟铳,带着刘大柱和孙小六,到了百户所后面的坡地。王老栓也来了,背着手,走得不快,眼睛一直盯着那把铳。

刘大柱在坡上立了块木板,画了靶心。

沈砚之站在五十步的位置,装药,填弹,压实,安火绳。端铳,瞄准,扣扳机。

轰。

弹丸打在木板上,炸开一个洞。

刘大柱跑过去看了看:打中了!偏右,但中了!

孙小六搓了搓手:百户,我试试?

沈砚之递给他,又装了一发。孙小六端了半天,扣扳机。轰。偏左,还在靶子上。

王老栓走过去看了看弹着点,又看了看距离:五十步。你说能打八十步,试了再说。

沈砚之没接话。退了三十步。八十步,靶子在视线里小了一圈。重新装药,端铳。风从左边来,他等了一下,扣扳机。

轰。

弹丸飞了一会儿,打在板上——偏右,中了。

刘大柱声音都变了:打中了!八十步!

王老栓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弹孔,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弹孔。

没炸膛。他说。

嗯。

王老栓蹲下来,拆下铳管,对着天光看了看管膛:行。等我把弹簧打出来,你这把还能再改。

沈砚之点头。

孙小六在旁边兴奋得不行:百户,八十步!比那帮孙子的大将军炮还远!

那是炮,不一样。

反正远!

沈砚之把铳收起来,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一半,孙小六喊了一声:百户,不对劲——院门好像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门是闩着的。现在开了半扇,歪着。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石桌翻了。帐篷帘子被人撩开过。仓库的门开着。

他走进去。

工具散了一地。几把修好的旧铳不见了。案板上那把刚修好的——也不见了。

刘大柱跟进来,脸色白了:百户……

沈砚之站在仓库门口,没说话。风从门外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断麻绳,攥在手里,捏了捏。

孙小六跑过来,喘着气:百户,后院围墙根底下有脚印。翻墙走的。三个人。

沈砚之站起来,把那根断麻绳收进怀里。

刘大柱。

在。

把人都叫回来。点数,看少了什么。

是。

刘大柱转身跑了出去。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凉意。

断粮,偷枪。

他靠在门框上,眯了眯眼。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