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来自漠城的共鸣(1 / 1)

华夏最北端,漠城。

即便已入夏,从西伯利亚灌进来的风依旧带着一股子肃杀的冷硬,

掠过黑江宽阔的河面,在岸边的白桦林里发出阵阵如哨鸣般的声响。

丹伊·洛彼维奇坐在自家那栋老旧的木质阁楼里,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窗内是一台显像管已经有些老化的显示器。

他那双灰色的眸子,在房间里透着一种离群索居的孤冷。

屏幕上,正显示着刚解禁的《范进中举》。

丹伊逐字逐句地读完,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技巧完美,白描入骨。”

他低声呢读了一句,语调平平。

作为拥有一半斯拉夫血统的混血儿,

他能读懂这文章背后老辣的笔力,却很难把自个儿代入进去。

那种延续千年的科举梦魇,那种对功名疯魔般的渴求,

对他来说,就像是隔着玻璃罩子看的一场古代哑剧,

精彩归精彩,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关掉页面,他又点开了许长歌的《胡同里的喜宴》。

才看了三段,丹伊就往椅背上一靠。

“确实漂亮……”

他不得不承认,许长歌的文字极其华丽,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传承世家的雍容气度。

这种辞藻的堆砌和意境的营造,完全符合他从小接受的、关于“顶级华夏文学”的所有定义。

丹伊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

或许是因为从小接受的教育在两国文化间摇摆,

他对于那种深巷胡同里的温情,以及古代文人的风骨,

终究还是少了一份根子里的感触。

他关掉页面,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复赛中唯一的一篇全国优选。

《变形记》。

点开之前,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复赛时文章。

他没有意外的掉入了出题方的陷阱,在科技和自然中纠缠不清。

虽然靠着阅读量硬生生拿了A+,但那种无力感记忆犹新。

既然是那个林阙写的,应该不差吧?

收起思绪,开始看起来。

然而,当看到格里高尔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时,

丹伊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僵住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剧情一点点铺开。

看着格里高尔在那间狭窄阴暗的卧室里笨拙地爬行,

看着他曾经深爱的家人从惊恐到厌恶,再到最后像清理垃圾一样看着他在孤独中腐烂、发臭……

丹伊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那种被世界遗弃的绝望,那种即便身处至亲之中也无法消解的异类感,

像把生锈的刀,没有丝毫技巧,就这么直愣愣地捅进了他心里最隐秘的裂缝。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在漠城,他是别人嘴里的“毛子”。

在亲戚看来,他是血统不纯的“杂种”。

他拼命学习,试图融入,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那双灰色的眼睛始终是一道墙,

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得泾渭分明。

“林阙……”

丹伊盯着屏幕下方那个名字,喉咙发紧。

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讲究理性、文章写得四平八稳的世界里,

竟然有人能把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剖析得淋漓尽致。

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他冰冷的眼底烧了起来。

“这不是故事。”

丹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声音颤抖:

“这写的是我。”

这一刻,那个高高在上的冠军林阙在他心里变了模样。

不再是对手,而是这偌大世界里,

唯一能听懂他这个“异类”心声的……

同类。

……

视线跨越数千公里,回到江城一中。

高二三班的教室内,多媒体大屏幕已经黑了下去。

沈青秋站在讲台旁,

眼镜被她摘下拿在手里,镜腿无意识地磕碰着讲桌边缘。

她看着台下,嘴唇动了动,却发现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总结。

台下几十个学生像是被抽走了魂,也没人说话,

连平日里最爱八卦的那几个男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变形记》这颗核弹的当量太大了。

那不是《范进中举》那种对封建社会的辛辣讽刺,而是一种直指人心的、关于存在价值的终极拷问。

当一个人失去了社会价值,失去了供养家庭的能力,

甚至连外貌都变得面目全非时,所谓的“爱”,还能剩多少?

这种沉重到近乎残忍的现实,

让这群温室里的高中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和失落。

吴迪趴在桌子上,原本那股子嘚瑟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嘴里嘟囔着:

“阙哥,你这写得……看得我想哭都哭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得难受。”

林阙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操场上被烈日晒得有些扭曲的空气,一言不发。

他很清楚,

这种跨时代的文学作品,对当下这个世界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他转过头,对着讲台上的沈青秋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指了指后门。

对方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疲惫地摆了摆手。

林阙静静起身,在全班同学那种敬畏又陌生的目光中,从后门走出。

走廊里,今天安静得有些诡异。

此时本该是午饭时间,原本应该充斥着喧闹声、奔跑声和饭盒碰撞声的走廊,此刻却落针可闻。

林阙路过隔壁的四班。

隔着窗户,他看到四班的老师同样站在讲台上,屏幕上显示的也是《变形记》的全文。

教室里的学生们如出一辙地沉默着,

有人在沉思,有人在抹眼泪,还有人呆呆地盯着黑板出神。

五班、六班、七班……

整栋教学楼,像是中了什么群体沉默的魔咒。

林阙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单调地回响,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荒诞感。

他只是想拿个奖,顺便给这个世界贫瘠的文坛加点料。

没成想,手一抖,这料加猛了,

直接把全校师生都给整抑郁了。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毒辣地泼洒下来,

却好像晒不热这座突然哑火的校园。

偶尔经过的几个学生,手里都攥着手机,

屏幕上无一例外都是官网的界面,他们低着头走路,好几个差点撞在树上。

“这威力,比预想的还要大啊。”

林阙自嘲地笑了笑,刚走到校门口,

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只有某个“在逃贝多芬”发消息时,才会响起的专属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