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1 / 1)

夕阳把江城的街道烫成了金红色。

路两旁的梧桐叶子蔫头耷脑,

偶尔落下几滴不知是蝉尿还是露水的液体,砸在柏油路上,转瞬即逝。

林阙脚步一顿,吴迪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精准地扎在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上。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

高考结束,分数榜揭晓。

林阙考入了金陵的东南大学,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算是只脚跨进了名校的大门。

而吴迪因为考场心态崩盘,

最后去了港市一所并不出名的二本院校。

那个暑假,两人在江边的大排档喝得烂醉。

吴迪抱着酒瓶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嚷嚷着以后要混出个人样来。

后来呢?

后来联系确实变少了。

不是因为不想联系,也不是因为有了新欢忘旧友,

而是生活这把钝刀子,把两人的圈子彻底割开了。

那个时空的林阙,忙着在影视圈里摸爬滚打,

写剧本、改大纲、跟甲方扯皮,每天为了碎银几两熬秃了头。

而吴迪,毕业后顺理成章地回了江城,接手了家里的建材生意。

白天跟包工头递烟,晚上被父母安排相亲,

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却又衣食无忧的日子。

虽然每次过节回来,吴迪都会提着一大袋港市特产的蛋卷和腊味,

风风火火地冲到林阙那个不到六十平的出租屋,

拉着他去网吧开黑,嘴里依旧喊着“阙哥带我飞”。

但这小子其实并不笨。

他只是贪玩,加上家里有点底子,父母对他的期望也就是混个文凭回来接班,所以他自己也就心安理得地躺平了。

可那种躺平背后的失落,前世的林阙忙于生计没看懂,

现在重活一世,却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看着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越飞越高,

自己却只能站在泥地里仰望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比嫉妒更折磨人。

“矫情什么呢?”

林阙回过神,伸手揽住吴迪那肉乎乎的肩膀,

用力晃了晃,试图把这沉闷的气氛晃散:

“我是去了清北,又不是去了西天取经。

现在的交通多发达?想见面有什么难的,过个节打个飞的,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到时候我请你吃京城烤鸭,管够。”

吴迪任由他搂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接茬说“我要吃三只”。

他转过头,看着林阙。

夕阳晃在吴迪那张圆乎乎的脸上,

这小子平日里总透着股精明劲儿的小眼睛,

这会儿却耷拉着,里面没什么光,全是只有成年人才懂的丧气。

“阙哥,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吴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两千公里,那是飞机的事儿。我有钱,我不怕。”

“但有些距离,不是买张机票就能跨过去的。”

吴迪指了指林阙,又指了指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国士无双,是文曲星。

你是要进作协、上教科书、跟那些大人物谈笑风生的人。

甚至,你的名字以后是要刻在石碑上的。”

“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子:

“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以后顶多是个在建材市场跟人讨价还价的小老板。

运气好点,能多赚几个钱,运气不好,也就是个守成的主。”

“这中间的距离,不是打个飞的就能跨过去的。”

吴迪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阙哥,你是龙,得飞。

我就是个地上的蚂蚱,蹦跶两下就没劲儿了。

以后……咱们聊不到一块去了。”

这是少年人第一次直面成长的残酷。

原来,

真正的分离指的不仅仅是再见,

更是两个世界的分道扬镳。

当一个在谈论文学、理想和国家时,

另一个只能谈论钢筋、水泥和哪家洗浴中心的自助餐好吃。

往往精神上的渐行渐远,才是最无解的死局。

林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附和少年的叹息。

他转过身,正对着这个有些自卑的小胖子。

林阙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擦擦。”

“干啥,没哭!”

吴迪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但还是接过纸巾,狠狠擤了一把鼻涕。

“吴迪。”

林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谁告诉你,蚂蚱就不能飞了?”

吴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鼻头还红着:

“啊?”

“只要风够大,猪都能上天,何况是你?”

林阙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这个世界很大,不仅仅只有文学这一条路能通向罗马。

你说你只想当个卖建材的老板?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别的风景。”

“我……”

吴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

“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义。”

林阙打断了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颓丧的兄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世的遗憾,这辈子没必要再重演。

这胖子虽然写作文憋不出三个字,但论起做生意、搞人际,那脑瓜子比谁都灵。

既然这辈子重来了,没道理让兄弟再回去守建材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