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太残忍了(1 / 1)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沈青秋在讲台上翻开教案的时候,整个高三(3)班一反常态,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那种安静不是被班规压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沉默。

“不是对手,是同行。”

这句话像一口洪钟,钟声落下去之后,余震还在每个人的脑壳里嗡嗡作响。

吴迪坐在前排,脊背挺得很直。

他手里攥着笔,视线时不时往角落的方向飘。

那目光和半小时前截然不同。

半小时前,他看林阙的眼神是“壮士一路走好”。

现在,那里面多了一种东西。

说不上是什么,但让他不太敢再用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跟林阙说话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同桌,不是什么需要全班凑零花钱保护的脆弱花朵。

隔了三排,李博文低着头,荧光笔的笔帽咬在嘴里。

他的草稿纸正面写满了数学公式,背面却只有七个字。

写了一遍,划掉,又写了一遍。

李博文盯着纸上那七个字,笔尖悬停。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分析,在这份格局面前,瞬间碎了一地。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懂了,

为什么这小子能拿下全国总冠军。

讲台上,沈青秋翻到阅读理解的那一页,开始逐段拆解文本结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利落,节奏精准,每个知识点都卡在该出现的位置。

但她的目光,时不时会往教室最后排那个方向滑过去。

林阙趴着。

两臂交叠,脑袋埋在里面,呼吸平稳。

睡了。

沈青秋没叫他。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论述文核心论点提取”几个字,

她转身面对全班的间隙,视线再次掠过那个趴着的背影。

嘴角没动,眼底却翻着什么。

她教了十一年书。

聪明的学生见过不少。

考试能拿满分的,辩论能说哭对手的,作文能让阅卷组集体传阅的,都见过。

但这种学生,她是头一回碰上。

跟当世文坛最大的巨擘撞档,全班替他发愁到要砸锅卖铁,他倒好,

一句“不是对手,是同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那份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和笃定,不是少年人的狂妄。

是真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底气。

沈青秋收回视线,继续讲课。

她没出声提醒林阙坐起来。

有些学生,不需要你教他怎么走路。

你只需要确保,在他起飞的时候,不要拽住他的脚踝。

……

中午下课铃响。

“阙哥!食堂走!今天周二,有糖醋排骨!”吴迪收拾好书包,一个箭步窜到林阙桌前。

林阙从趴睡中抬起头,揉了揉眼角。

“你们先去,我中午有点事,出去一趟。”

“什么事?”吴迪狐疑。

“回去查点资料。”林阙拎起书包,拍了拍吴迪的肩。“排骨多吃点。”

吴迪还想追问,林阙已经侧身绕过他,脚步轻快地出了后门。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林阙的步子明显加快了。

其实早在第三节数学课,兜里那台备用手机就开始疯狂暗震。

那是他专门绑定“见深”马甲加密邮箱的提示音。

一节课的时间里,手机震了不下十五次。

能让王德安在工作时间连发这么多封邮件的事,不会小。

十二分钟后。

SOHO未来城,工作室。

林阙反锁房门,空调遥控器一按,冷风呜地灌进来。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台灯,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枚黑色加密U盾,插入接口。

指纹按上去。密码输入。二次验证码。

邮箱界面弹开的瞬间,收件箱最顶端一封邮件,标题栏里三个感叹号扎得人眼睛疼。

发件人:王德安。

标题:【见深老师急电!!!】

林阙双击打开。

正文不短。但和王德安以往那种滴水不漏的行文风格完全不同。

这封邮件的遣词用句里,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急迫。

“见深老师:

抱歉在工作时间连续打扰,但事态紧急,不得不向您紧急报告。

过去半个月,新潮宣发团队为了《平凡的世界》实体书铺货,全员封闭式运转,

从印刷排期到全国书店展位谈判,所有人扑在执行层面,

包括我本人在内,竟然对外界资讯出现了严重的信息盲区。

今天上午十点,我刚发布了《平凡的世界》实体书官宣的微博,

就同一时间看到华夏出版社官方,公布了《扶之摇》全国总决赛获奖作品集的首发定档。

下周六。

上午十点。

在四大一线城市同步首发。

和我们分秒不差。”

林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下拉。

“见深老师,我必须向您坦白当前的局势。

新潮首印八十万册,宣发预算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全国四大城市核心书店的顶级展位,我们不仅拿下了,而且是以排他协议锁死的。

黄金位置、入口堆头、收银台推荐位,能抢的全抢了。

配合APP端的'见深同行者'兑换活动,线上线下联动的势能已经蓄到了临界点。

坦率地说,下周六上午十点,只要新潮开闸,

虹吸效应会在半小时内榨干同一时段所有客流。

而《扶之摇》系列……虽然有国家作协和教育部联合背书,规格不可谓不高,但本质上……

它还是一群初出茅庐的高中生写的东西。

我说句难听的话。

一旦同时开售,那个被官方力捧的天才冠军,那个叫林阙的孩子,他的签售台会变成一座孤岛。”

林阙靠回椅背,右手食指慢慢敲了两下桌面。

王德安的判断,跟李博文下午那套分析如出一辙。

只不过一个是高中生用经济学原理推演,一个是出版行业老炮用实战经验复盘。

殊途同归。

结论都是同一个:林阙,死定了。

继续往下看。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扶之摇'背后站着国家作协和教育部。这两块牌子的重量,您比我清楚。

新潮如果在同一天把官方力推的文学新苗摁在地上,性质就变了。

那不是商业竞争,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扇教育部的耳光。

第二,我个人有一些私心。”

林阙挑了下眉。

“'扶之摇'总决赛的全国直播,我是看了的。

那个叫林阙的少年,他在赛场上写的《范进中举》和《变形记》的片段,我之后也看了。

十七岁。

十七岁就能写出那种东西的人,未来不可限量。

我是做出版的人,一辈子跟文字打交道。

我实在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在他人生最高光的一天,被我们无情绞杀。

那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林阙盯着“太残忍了”四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王德安不忍心绞杀林阙。

可他不知道,他想保护的那个“好苗子”,跟他想保护的那个“见深老师”,是同一个人。

左手心疼右手。

这种荒诞感,大概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林阙收住笑,继续往下看邮件的最后一段。

基于以上考虑,我斗胆提出一个方案。

见深老师,我们是否可以将实体书首发推迟一周?

这不仅是给那个年轻的好苗子留条活路,更是向国家作协和教育部卖个天大的人情。

主动为官方力推的文学新星让步,

这能让您和新潮在主流文坛积累下无法估量的政治资本。

当然,这些都需要请您定夺。

王德安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