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皇位得争(1 / 1)

元符三年,正月十一日,戌时末。

汴京城外城东南隅,懿亲宅简王府书房。

炭盆里火烧得正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旋即被满室寒意吞没。

十七岁的简王赵似独自立于书案前。

他提笔蘸饱了墨,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元符三年正月十二。

笔锋微顿。他深吸一口气,又写下:

崇宁五年三月,赵似,薨!

墨迹未干,“薨”字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像一声无言的叹息。

他盯着那两个字,目光沉沉。片刻后,轻轻“呵”了一声,将纸揉作一团,抬手扔向炭盆。

纸团落入火中,火焰猛地一舔,边角焦黑卷曲,转眼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唉——”

他往后一靠,倚着书案,仰头望向房梁,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老天爷还真关照我,居然给了我一个亲王的身份。”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可惜啊,这个亲王,按历史算,还有六年好活。”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他其实不是真正的赵似。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一个现代的历史系研究生,刚刚完成一篇论文后熄灯睡觉。

谁知闭上眼再睁开,便已置身此地。

“哎!”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便不再纠结。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命运,而是应对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这具身体的亲哥哥——即将被冠以“哲宗”庙号的皇帝赵煦,再过几个时辰便要驾崩了。

而大宋即将迎来它最著名的败家子,赵佶。

作为专门研究北宋史的硕士,他太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凶险。

赵煦暴亡,未留遗诏,新君由太后与政事堂宰执在灵前议定。

有资格继位的不过三人:最年长的申王,不过他因眼疾所以被向太后否决,无缘皇位。

其次便是自己这个简王,与端王赵佶。

按宋朝兄终弟及的规矩,他本是名正言顺的第一人选,毕竟他是赵煦的亲弟。

可坏就坏在“亲弟”二字上。

他与赵煦生母朱太妃尚在。

若他登基,朱太妃势必影响向太后的地位。

因此,按常理推演,他被选中的概率几乎为零。

所以,最后的人选,只能是自幼由向太后抚养、生母已逝的赵佶。

只有他,最能保障太后的权势。

赵似闭上眼睛,眉头紧锁。

争是肯定要争的,这想都不用想。

毕竟若是不争,且不说赵佶会把大宋折腾成什么样子,日后靖康之耻更是国破家亡。

单就自身安危而言,他也清楚自己将来的结局。

作为一个皇位竞争失败者,他可不信赵佶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无论从哪一头看,他都不能让赵佶坐上那把椅子。

可眼下只剩几个时辰了……

就这么点时间,他能做什么呢?

...

他开始思考哲宗驾崩前的所有细节。

半晌后,他猛然睁开眼。

“不对。”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中飞速转着。

明日有常朝,他身为亲王,按例必须参加。

而据史书记载,赵煦应在凌晨驾崩,政事堂的宰执们要到五更天宫门初开才得讯入宫验证。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那几位相公十有八九正在待漏院过夜。

若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赵似站定,沉吟良久。

一个计划渐渐在脑海中成形。

他低声自语:“不管如何,先试了再说。”

但他也清楚,此事变数太多,他必须做两手准备——自己可以不上位,但也决不能让赵佶上位。

想到此处他冷冷一笑。

“赵佶啊赵佶,青楼天子你就别当了,青楼王爷才适合你。”

赵似收回思绪,抬手整了整衣襟,转向门外,提高了声量。

“冯成。”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佻起。一个身形精瘦、面容清秀的小宦官快步走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垂手立于阶下,恭声道:“殿下,奴婢在。”

赵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

冯成起初还低着头候命,等了片刻不见吩咐,微微抬眼,正对上赵似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冯成愣了一下,连忙又垂下头,屏息静气地等着。

可赵似依然没有开口。

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噼啪”的声响,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成额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更不知殿下为何这般盯着自己,只觉得那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不落下,却比落下更让人胆寒。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成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冯成。”赵似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

“奴、奴婢在。”冯成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冯成一愣,连忙答道:“回殿下,奴婢自幼伴在殿下身边,至今已……已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

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淡的,“那本王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幽深。

“你对本王,忠诚么?”

这句话落在静寂的书房里,不亚于一声惊雷。

冯成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唰地白了。

他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奴婢对殿下之心,天日可鉴!殿下明鉴,奴婢——”

“起来说话。”赵似打断了他。

冯成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赵似低头看着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百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里,冯成是从小被选入简王府的小宦官,比自己还小两岁,说是主仆,实则更像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赵似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亲近,唯独对这个冯成,多少有几分依赖。

冯成伺候得也尽心,从无二心。

若论忠诚,原主留下的记忆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信的。

可问题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是滔天大祸,他不得不慎重。

赵似的目光在冯成身上停留了许久,心中反复权衡。

半晌,他走到冯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冯成,本王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答。”

“殿下请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赵似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极低:“若本王让你去死,你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