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朕要跟他当着先帝百官面对峙(1 / 1)

福宁殿偏殿,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素白与悲戚。

礼部侍郎捧着一卷仪注,躬身立在赵似面前。

“官家,百官已在殿外成服发哀毕,只待官家入殿,行登极贺礼。”

“按制,当由太尉奉玺绶,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

赵似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竹杖的纹路,目光落在殿外纷飞的雪花上,神色平静无波。

向太后坐在一旁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由两名宫女轻轻捶着腿,闭目养神。

章惇、曾布、蔡卞、许将四人分立两侧,垂手而立,只待吉时一到,便随新君入殿受贺。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直奔梁从政而去。

他凑到梁从政耳边,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梁从政的脸色瞬间变了。

先是惊愕,随即转为骇然,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中正在听礼部官员奏事的赵似,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向太后,嘴唇动了动,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半步。

完了。

端王居然拔剑自刎相逼,带着王妃和童贯,驾着马车往皇城来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官家。

现在殿内太后、宰执、礼部官员都在,百官还在殿外等着贺礼,正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要是单独把官家拉出去说,未免太过突兀,惹人猜疑。

可要是不说,等端王冲到福宁殿门口,那才是真的捅了天大的篓子。

梁从政咬了咬牙,手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快步走到殿中,对着赵似和向太后深深一揖。

“官家,太后,臣……臣有要事启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停下了话头,章惇四人齐齐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梁从政身上。

向太后也缓缓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何事如此慌张?”

梁从政不敢抬头,伏在地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太后,回官家。端王府传来消息,端王殿下……”

“端王殿下持剑自刎相逼,强行冲出王府,带着王妃,驾马车直奔皇城而来。”

“声称要入宫奔丧,面见太后与百官,鸣冤告状!”

“说昨夜官家....”

“什么?!”

向太后猛地从软榻上坐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便往后倒去。

“娘娘!”

赵似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眉头紧锁,对着梁从政厉声喝道:“还不快传御医!”

“是!是!”梁从政连忙应声,转身便要往外跑。

“孽畜!孽畜啊!”

向太后扶着赵似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殿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地骂道。

“先帝尸骨未寒,他竟敢如此胡闹!”

“抗旨不遵,忤逆不孝!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章惇脸色铁青,上前一步,对着赵似和向太后躬身行礼,声音掷地有声。

“官家,太后!端王此举,形同谋逆!他分明是心怀怨望,借机生事,想要污蔑官家,动摇国本!”

“臣请旨,即刻命殿前司禁军将其拿下,打入宗正寺狱,按律治罪!”

“闭嘴!”

赵似猛地一声怒喝,打断了章惇的话。

章惇一愣,脸上满是错愕。他没想到赵似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愣在原地。

赵似扶着向太后重新坐回软榻,这才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着章惇,一字一句道。

“章相公,按律治罪?你想干什么?”

“你想让朕背上弑兄的骂名吗?还是想让太后背上杀子的恶名?”

章惇这才反应过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刚才确实是急糊涂了。

赵佶再混账,也是神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向太后一手养大的。

若是真的下旨杀了他,向太后心里必然会留下芥蒂。

而官家刚登基,若是落个容不下兄长的名声,那才是真的动摇人心。

更何况,赵佶现在是以死相逼,若是真的杀了他,民间只会说官家心虚,杀人灭口。

到时候那些流言蜚语,只会越传越凶。

“臣……臣失言。”章惇低下头,躬身请罪。

曾布连忙上前打圆场:“官家息怒,章相公也是一时情急,怕端王胡言乱语,污了官家的圣名。”

“是啊官家,”蔡卞也接口道,“端王素来轻佻,如今失了皇位,心智已然失常。他说的话,没人会信的。”

许将也点头附和:“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外面百官还在等着恭贺官家登基,不可生乱。”

“不如即刻下令,关闭宣德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等登极大礼结束,再慢慢处置端王不迟。”

向太后靠在软榻上,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御医匆匆赶来,跪在榻前给她诊脉,又取了安神的汤药来,宫女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

赵似阴着脸,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半晌,赵似缓缓开口。

“几位相公的心意,朕明白。但你们的办法,朕不能用。”

四人皆是一愣,抬头看向赵似。

“端王拿着身家性命,说朕设局陷害他,谋夺皇位。”

赵似目光扫过众人,“若是朕今日关了宫门,不让他进来,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

“岂不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朕真的做了亏心事,不敢与他对质?”

曾布急道:“官家!可登极大礼事关重大,耽误不得啊!文武百官都在正殿等着呢!”

“文武百官在,岂不正好?”

赵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宗室诸王也在,三衙管军也在,太后也在。还有先帝的灵柩,就在正殿里。”

“朕要在先帝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与端王当面对峙。”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到底是谁在败坏宗室纲纪,动摇大宋江山!”

对政事堂的相公们来说,如今新君已定,天命已归。

怎能因为有人胡乱诽谤,就真去调查此事。

先不说端王的指控有多离谱。

哪怕就是真的,那又如何?

你端王自己要是品行好,别人也害不了你。

而且,查的意义是什么?

废帝?

承认他们立错了皇帝?

所以他们打心眼里不想生起波澜。

“官家!”章惇还想再劝。

“朕意已决!”

赵似猛地一甩手。

“诸卿勿要复言!”

四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再劝。

赵似转身走到向太后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温和了许多:“娘娘,您觉得如何?”

向太后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赵似,声音带着哽咽。

“官家,新君已立,大局已定。端王他……他是一时接受不了,发了癔症。吾真不忍心……”

“看他这般疯癫胡闹,最后...”

“臣懂。”

赵似轻轻点了点头。

“臣知道,娘娘心疼他。臣也心疼。毕竟,他是臣的兄长。”

“所以臣更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赵似看着向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臣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但臣也绝不会杀害一个疯了的兄长。”

“日后,臣依旧会养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做个亲王,终此一生。”

向太后盯着赵似的眼睛,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半分虚伪,也没有半分杀意。

她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就依官家。”

赵似心中微定,站起身,转头看向梁从政,语气恢复了平静:“梁从政。”

“臣在!”梁从政连忙躬身应道。

“端王到了宣德门,不必阻拦。”

赵似吩咐道,“直接带他来福宁殿正殿。”

“喏!”梁从政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偏殿。

殿门开了又合,风雪卷着寒气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赵似站在原地,望着殿外漫天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