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做不得,吾做得!【求月票,推荐票】(1 / 1)

赵似心头一跳。

越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政事堂几位宰执近日的所作所为。

章惇在灵前力排众议,拥立自己,这是定策之功。

曾布、蔡卞、许将联名附议,也是从龙之臣。

登基之后,几人各司其职,总理丧仪、拟定仪制、颁行诏令,样样都办得妥帖周到。

越界?

哪里越界了?

赵似皱起眉头,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儿臣愚钝,请娘娘示下。”

向太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幽幽叹了口气。

“官家灵前继位时,章惇宣的遗制,你可还记得内容?”

遗制?

赵似一愣,仔细回忆起来。

“朕嗣守丕基,十有五年……平夏之役,西贼丧胆……”

他在心中默念着遗制的内容,一句一句地往下顺。

“……元祐奸党,屏逐殆尽……”

念到这一句时,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

元祐奸党。

这四个字,是绍圣、元符年间,新党对旧党的官方定性。

元祐年间,司马光、吕公著等人执政,尽废新法,贬逐新党。

哲宗亲政后,重用章惇、曾布等人,反过来清算旧党,追贬司马光、吕公著,将元祐旧臣一网打尽,或贬或杀,朝堂上几乎清洗了一遍。

“元祐奸党”这四个字,便是这场政治清算的旗帜。

可现在,这四个字,被写进了大行皇帝的遗制里。

遗制是什么?

是先帝留给后人的政治遗嘱,是新君继位的法理依据,是要载入史册、颁行天下的官方文件。

把这四个字写进遗制,就等于给“元祐奸党”的定性盖上了先帝的玉玺,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官方定论。

日后谁要是想为旧党翻案,谁要是想起用旧党人物,便是违背先帝遗志。

便是大不孝。

赵似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定性了。

这是在用先帝的名义,捆绑新君的手脚。

这是在剥夺他作为皇帝的用人权。

赵似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暂时没有打算起用旧党的人。

新君刚立,朝局不稳,这时候贸然召回旧党,只会让新旧两党重新陷入无休止的攻讦和倾轧。

朝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大宋也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可“暂时不用”和“不能用”,是两码事。

章惇他们这样做,等于是替他把路堵死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阴沉的脸色,知道他终于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抬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确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将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立场、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只是平面的、抽象的、死去的文字。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沉浮宦海数十年、踩着无数人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向太后温声道,“遗制的事,吾提前看过,也是同意的。”

赵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还提出来?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后继之君,继承先帝遗志,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祐年间,尽废新法,确实误了国事。”

“先帝亲政后,驱逐元祐党人,恢复新政,这份功业,遗制里不写,反倒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转过头来,看着赵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干得。”

赵似心头一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先帝新丧,朝局不稳。”

“四位宰执刚刚拥立你登基,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

“吾若是在遗制上跟他们争执,只会让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但这不代表,吾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用先帝的遗制,捆绑新君的手脚。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么?”

赵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看着他,语气又恢复了温和。

“官家,这几个月,政务上的人事调整,你莫要插手。”

“吾来做。”

“明白么?”

赵似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而疲惫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

她在替他挡刀。

她知道章惇等人势大,知道自己这个新君根基尚浅,知道贸然与宰执们正面冲突只会两败俱伤。

所以她站出来,以太后的名义,替他跟那些老狐狸掰手腕。

她是神宗的正宫皇后,是大行皇帝的嫡母,是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她出面调整人事,压制宰执,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他这个新君,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福宁殿里守灵、读书、学习政务,做一个孝顺听话的好儿子。

等她把路铺好了,把刺头拔掉了,把权力收回来了。

他再亲政,便是一片坦途。

赵似的眼眶有些发热。

“娘娘……”

赵似的声音有些发哽。

向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说那些话。吾是你的嫡母,你是吾的儿子。母亲替儿子担些事,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祥的笑。

“你要是真念着娘娘的好,就好好吃饭,好好歇息,别把身子熬坏了。来日方长呢。”

赵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重点了点头。

可他心中,还有一丝不安。

太后要进行人事调整……是要调整到什么程度?

是要敲打敲打章惇,还是要把旧党的人召回来?

他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儿臣斗胆问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向太后,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

“娘娘可是打算,召回元祐党人?”

向太后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汤上,沉默了片刻。

“吾也不瞒你。”

她放下茶盏,看向赵似。

“吾确实有这个打算。”

赵似的心猛地一沉。

召回旧党,便意味着新旧两党重新同朝为官,意味着党争再起。

他太清楚北宋的党争有多可怕了。

从熙宁到元丰,从元祐到绍圣,新旧两党杀来杀去,今天你贬我,明天我贬你,朝廷的精力全耗在了内斗上。

王安石的变法,司马光的尽废,章惇的清算,一轮又一轮,每一轮都是一次大换血,每一次大换血都是一次伤筋动骨。

大宋的国力,就是在这无休止的内耗中,一点一点被掏空的。

他作为后来人,站在历史的下游回望上游,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能这样下去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紧锁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吾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是怕他们再斗起来,对不对?”

赵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向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官家,吾不是想让他们继续斗下去。”

“吾是想让他们和解。”

和解?

赵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向太后看着他,语气认真而恳切。

“大宋不能再这样斗下去了。从熙宁到如今,斗了三十多年,死了多少人,误了多少事。”

“先帝亲政七年,虽然把旧党压下去了,可朝堂上的裂痕,从来就没有弥合过。”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继位,正是重新来过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

“吾想趁着这个机会,把旧党人召回来,让他们同朝为官。吾亲自出面,促成和解。”

“这样一来,政事堂的权力被分掉了,章惇他们再想一手遮天,便没那么容易。”

“你的用人权,也能顺势拿回来。日后你亲政了,想用谁便用谁,不会被任何人掣肘。”

赵似听完,沉默了。

向太后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原本历史上的一个细节。

元符三年正月,哲宗驾崩,徽宗继位,向太后临朝称制。

同年,向太后下令召回旧党,将元祐年间被贬的旧臣陆续召回朝中,试图促成新旧两党和解。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小元祐”时期。

和解了吗?

表面上和解了。

旧党的人回来了,韩忠彦当了宰相,与曾布并列。

新旧两党同朝为官,看起来一片和气。

可私底下呢?

照样看不顺眼,照样使绊子,照样互相攻讦。

只不过是从你死我活的肉搏,变成了皮里阳秋的暗斗。

等到向太后还政,赵佶亲政,改元崇宁,立马就把旧党再次清算,立了那臭名昭著的“元祐党人碑”。

和解了个寂寞。

赵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可他也知道,向太后的想法,并非没有道理。

章惇这个人,确实太强势了。

如果没有人压制他,没有人分他的权,他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蔡京。

不,他比蔡京更可怕。

蔡京是奸臣,是弄臣,靠的是逢迎上意、溜须拍马。

章惇是能臣,是权臣,靠的是真本事、硬手腕。

能臣变成权臣,比奸臣更难对付。

赵似权衡再三,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向太后,神色恭敬而诚恳。

“娘娘思虑周全,儿臣明白了。”

“这些日子,儿臣会潜心学习政务,多看多听,少说少做。朝堂上的事,便烦劳娘娘了。”

向太后看着赵似,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勉强,眼中满是信任和依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是真的听进去了。

不是阳奉阴违,不是表面恭敬,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

她伸出手,再次握住了赵似的手,轻轻拍了拍。

“好。好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中却满是欣慰。

“你放心,有娘娘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赵似反手握住了向太后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