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无名尸(1 / 1)

一眨眼,叶霄已经跨了出去。

他脚底一扎,身子横插进铁胚和那少年中间,双臂一撑,硬生生顶住。

砰。

铁胚压上肩背的瞬间,叶霄眼前猛地一黑。

膝盖本能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可下一刻,昨夜练出来的那股桩劲,硬是从脚底一下顶了上来。

腿骨发颤。

裂开的脚底被磨得生疼,血一下渗了出来。

肩背沉得吓人,整摞铁胚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叶霄咬紧牙,照着桩功的呼吸,把气往下沉,腰背死死绷住。

硬顶。

半步没退。

那少年瘫坐在地,脸白得没一点血色,整个人都吓懵了。

旁边两个工人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扑上去,一左一右把人拖开。

少年被拖到一旁,还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娘……就我一个……谢谢。”

叶霄没回头。

他肩背一沉,借着那股托住的劲,把压在身上的铁胚一点一点顶了回去。

砰。

铁胚重新落地,震得冰渣乱跳。

叶霄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指节已经发白,他却还是把那点颤意死死压了回去。

喉咙被铁粉刮得火辣辣地疼。

他把那口翻上来的腥气咽回去,照着桩功的节奏,慢慢吐稳,不乱,不散。

四周一下静了。

“这摞铁,平时两个人都得扶着……”

“他一个人硬顶住了?”

“昨天看着还虚得很,今天就能扛成这样?这还是同一个人?”

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就在工寮里散开。

不少人看向叶霄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他们只是觉得这小子能熬。

现在,惊疑里又多了几分忌惮。

工头远远看着,一句话没说,却把叶霄这个人记下了。

记住的不是功劳。

只是在看,这副骨头还能不能再榨出几分力。

老匠抬眼,目光在叶霄脚下停了一瞬,闷闷吐出两个字:

“邪门。”

说完又低头磨刀,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旁边有人听见“邪门”这两个字,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

怕沾上。

也怕惹祸。

也有人眼神发亮。

工寮这种地方最实在,谁力气大,谁就值钱。

叶霄真要一直这么硬,跟着他干活,至少能少挨几顿骂。

可工头就在一旁,没人敢多嘴。

很快,众人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铁锤声、磨刀声、拖铁声,很快把刚才那点动静压了下去。

一直忙到天擦黑,工寮里的炉火才慢慢暗下来。

空气里全是铁屑、煤灰和汗味。

工头把铜板往叶霄手里一丢:

“今日本钱三十文。”

“救人的,另算四十。多干的,再添十文。”

“往后要是还能这么顶,工钱少不了你的。”

铜板砸进手心,沉甸甸的。

叶霄低头一数。

八十文。

比平时多了整整五十文。

他手指微微一紧,指腹压着那些冰凉的铜纹。

离三吊,还远得很。

远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可至少,这些钱能让他们一家多活几天。

……

离开工寮,走到巷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口还没彻底收摊。

叶霄停了一下,买了两张最便宜的粗饼,又换了一点熬水用的退热草。

八十文拿在手里沉,花出去却快得很。

没几下,就薄了。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有人低声说,梁嫂的小儿子中午去捡柴,回来时手脚都冻坏了,往后多半只能躺在床上。

叶霄一步没停,只把怀里那八十文攥得更紧。

他没资格分神。

小雪还在烧。

巷钱还在倒数。

在这地方,活着本来就是一笔每天都在结算的账。

整座天渊城,数十万人挤在城里,却被一道高墙生生隔成了上城和下城。

上城亮得刺眼,灯火一层压着一层。

可那光一落到墙根,就断了。

墙下,只剩一大片被压在城脚的阴影。

那片阴影,就是下城。

叶霄远远听过巡卒靴底踏过城砖的声音。

清脆,整齐,也冷得刺耳。

那声音一直在提醒所有人,他们的冬天,和下城不是一个冬天。

墙这边,巷钱照收,打骂照响。

墙那边,灯火把街道照得干干净净。

今晚的风格外大。

门口那张草席被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冻青的脚趾,很快又被人慌忙按了回去。

巷口,青枭帮的人正挥着棍子赶人,动作不急不慢,赶得人心里发凉。

“欠的巷钱,要么交,要么按手印。”

“活契死契,自己选。”

“别磨蹭,磨蹭久了,就不好算了。”

张屠站在门前,竹板轻轻敲在门框上。

啪。

声音不大。

却把整条巷子的气都敲薄了一层。

一个枯瘦女人抱着小女孩,手抖得厉害,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这是我娘留下的镯子,再给我几天……”

张屠伸手接过,不抢,也不急,跟正经收账一样。

指尖掂了掂分量,他眼皮都没抬:

“成色一般。”

竹板又在门框上轻轻一敲。

啪。

“几天可以。”

“镯子先当利钱。”

“人情我给了,账别让我难做。”

那女人抓住这句话,立刻磕头:

“谢谢……谢谢……”

张屠看都没看她,顺手把布包塞进怀里,声音还是平平的:

“谢就不用了。”

“规矩就是规矩。”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脚。

动作不快。

却干脆得吓人。

砰。

女人整个人撞在门槛上,闷响砸得人心头一跳。

她怀里的小女孩被震得滑出去半尺,脸先磕在地上,细嫩的皮肉立刻擦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哭声一下炸开。

在冷风里抖得人耳根发麻。

四周却静得要命。

没人敢出声。

前几个月,一巷有个铁匠,提着锤子喊着要跟青枭帮拼命。

第二天,他家门口挂了三条灰布。

再后来,连替他出头的表舅都没了影。

至于铁匠本人,被人装进麻袋拖走后,就再也没人见过。

这种事,哑巷里不是头一回了。

所以没人敢拼。

也没人敢替谁说话。

那女人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碎发往下淌。

她却连哭都不敢放开,只能死死压着嗓子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张屠抖了抖袖口,跟掸灰一样:

“我给你几天,是让你去凑钱。”

“不是让你在门口哭给别人看。”

竹板在门框上一点:

“滚远点,别挡路。”

说完,他一转身,正好看见不远处的叶霄。

张屠嘴角一扯,露出一点笑,声音不高,却冷得扎人:

“欠三吊的小子。”

竹板在掌心轻轻敲着,一字一句,慢慢往下落:

“给我记清楚。”

“到日子见不到账,活契自己按了,省得我多跑一趟。”

“你要是再不识相……”

他咧嘴笑了一下:

“瘴井那口洞里,也不差多埋一具。”

叶霄没有停。

也没有回头。

袖口里的指节,一点一点绷白。

冻裂的伤口被攥得发疼。

可他还是把那口气压了下去,照着桩功的呼吸,在胸腔里走了一遍。

他想出手。

可这口气,必须先压回去。

他看得出来,张屠就在等。

等他回头。

等他开口。

等他动手。

只要叶霄露出一点硬气,张屠就能顺势把他当街狠狠干断,再让整条巷子的人都看清楚,这就是不服的下场。

所以他不能回头。

回头,输的是一家人的命。

不回头,才有机会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张屠盯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竹板敲在掌心里的节奏,也慢了一点。

他确实在等。

可叶霄连步子都没乱。

张屠嘴角那点笑还挂着,却明显薄了些。

这一口,没咬动。

最后,他还是嗤了一声,给自己找补:

“挺能忍。”

“可忍有什么用?”

“你这种货色,死在巷子里,也没人会多看一眼。”

叶霄已经走远了。

可那张脸、那声音、那股味道,他都记住了。

这笔账,不会烂。

风把那些嘲弄吹碎。

哑巷深处越来越黑,黑得见不到底。

夜风更冷。

当叶霄转过巷角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墙根下躺着一个少年。

衣裳单薄,脸青得发硬。

叶霄蹲下去,伸手探了探。

冷透了。

少年右手还攥着半枚铜板,指节僵得发白。风从破墙缝里钻过来,那半枚铜板在掌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叶霄看了一眼,没多停。

这一刻,他更清楚了一件事。

那张纸上的倒计时,已经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哪怕这次巷钱熬过去了。

只要不够强,再熬几个冬天,家里总会有人出事。

这世道不会为他们多停一刻。

他们也随时会变成下一具无名尸。

这种事,在哑巷每天都在发生。

变强。

必须变强。

这个念头一起,叶霄的脚步就重新迈了出去。

冻风灌进胸口,没把那团火吹灭,反而越吹越旺。

回家的路越走越窄。

夜色压下来,连呼吸都显得沉。

等走到家门口时,他一眼就看见破墙下那只黑木箱半开着。

箱子里空得发冷,灰厚得发白。

那里原本装着奶奶那边分下来的破柴。

可父亲一死,那点东西就再也没送来过。

叶霄盯了两眼,抬脚踩住箱盖边缘。

咔。

木钉一下崩断。

他掰下两块还能烧的木板,没扔,直接夹进臂弯里带了进去。

人情没了就没了。

火不能断。

推门进屋,屋里还是那点昏黄。

破灯摇摇晃晃,油花快烧干了。

叶霄先把两张粗饼放到桌角,又把那点退热草扔进黑瓦罐里,舀了半瓢凉水压到灶边。火苗小得发飘,只够慢慢熬着。

母亲缩在床角,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小雪蜷成小小一团,脸蛋烧得通红,小手缩在袖里,只露出一点发白的指尖。

叶霄走过去,把破棉被往上拉了拉,尽量把那几道破口压住。

小雪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小手从袖口探出来,在半空里摸了摸,最后抓住了叶霄的衣角。

那只手软软的,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叫叶霄胸口闷了一下。

小雪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努力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哥……今天也安全回来了么……”

说完,那只手想缩回去,却还勾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被窝里又轻轻动了一下。

小雪迷糊间抬起一只冰凉的小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碰完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一截红红的小脚尖。

这是她一直以来最笨,也最管用的法子。

碰一下。

确认哥哥还在。

叶霄手指停在她额头上。

烫。

指尖刚碰上去,他心里就猛地一沉。

烧没退。

反而更重了。

草还在熬。

“这点退热草要是压不下去,就麻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霄就没再往下想。

他把带回来的木板放到灶边,又顺手掰下一小块冷硬粗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连味都没尝出来,就硬咽了下去。

随后走到屋里空出来的那点地方。

脱鞋。

站定。

双腿微屈,双臂自然垂落,脚尖微微内扣,脚跟稳稳压住地面,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昨夜他去后院,是怕吵醒小雪。

今夜他不敢离远。

怕的是小雪半夜喘不上气时,他听不见。

没过多久,叶霄整个人就钉在原地。

入桩。

门缝里冷风呼啸,油灯在风里发颤。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疼,从脚底一路往上割。

跟有人拿着刀尖,顺着骨缝慢慢划一样。

小腿绷紧。

大腿灌铅。

腰背也被一点一点往下压。

叶霄想起巷口那具冻硬的尸体。

想起空掉的黑木箱。

想起母亲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想起小雪烧红的鼻尖。

每想起一样,心就更硬一分。

那股疼也更清楚一分。

时间在冷风和疼里被一点一点拉长。

命格光字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赤血桩·入门:10/300】

叶霄呼吸沉稳,立刻感觉到,这一次进步比昨夜更快。

可站桩带来的疼,却没有随着进步变轻。

反而还在一点一点往深处钻,逼得他整个人都往下塌。

他咬紧后槽牙。

脚底发麻。

膝盖发僵。

整个人都跟要被撕开一样。

可他就是不收势。

呼吸更不敢乱。

九天。

现在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每天都逼着自己,再往前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