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十城宣战(1 / 1)

阵光刚一稳下来,清河城那边的声音就先响了。

“什么情况?”

“出什么事了?”

烈风城城主垂着眼,看着桌上那封信。

那封信就摆在他手边。

他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没有碰。

他也没有说。

那座差一点被他攻下的小城。

那封从花城送来的信。

那场才刚开始就被迫收手的攻城。

还有他一路退了十几里的狼狈。

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另外三家只会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的府库已经空到要靠抢一座小城来填窟窿。

第二,他瞒着同盟,偷偷给自己找了一条退路。

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烈风城城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没出事。”

三家那边同时安静了一下。

清河城那边的声音更慢了。

“没出事开阵?阵石多,烧得慌?”

烈风城城主道:

“只是忽然觉得,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诸位。”

“这段时日,咱们往花城砸了多少东西?”

传音阵里,没人立刻接话。

烈风城城主继续说。

“货,一车一车送。”

“人,一批一批送。”

“价格被抬高了,咱们也认。”

“人手被抽空了,咱们也忍。”

“可花城呢?”

“花城有被拖住吗?”

“有吃撑吗?”

“有露出半点要乱的样子吗?”

……

这几句话落下去,传音阵里终于有了变化。

先开口的是枫叶城。

“确实,我这边,府库已经有点顶不住了。”

他说得很轻。

可这种轻,反而比大声抱怨更真。

“花城那边像个无底洞。”

“我们送多少,他们吃多少。”

“可吃完之后,他们不慌,不乱,不堵,反倒像是越转越顺。”

南昌城那边也压着火。

“我这边人也送了不少。”

“本来以为他们多养一批闲人,政务、粮草、治安总会被拖慢。”

“结果呢?”

“那些人进了花城,跟进了水里一样。”

“一点浪花都没溅起来。”

清河城沉默了很久。

久到另外三家都以为他不会说话。

可他最后还是开口了。

“再这样下去,花城还没被我们拖弱。”

“我们自己,先要撑不住了。”

……

烈风城城主抓住了这个话头。

“所以我今天才要开这个阵。”

“三位。”

“得想办法,加快进度了!”

清河城那边顿了一下。

“加快?怎么加快?”

烈风城城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封信。

烛火照在信封上,像一小片冷白的刀光。

他心里有一句话在翻。

再慢下去,不用花城动手,他们自己就要被拖空了。

但他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套话。

“不能再照现在这个法子慢慢耗。”

“要么,把人送得更狠!”

“要么,把该谈的买卖谈得更快!”

“甚至……”

他停了两息。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

“甚至,可以考虑,直接动手!”

三家同时一顿。

“疯了?”

“你要不要再想想?”

“现在直接动手?”

“而且我们现在连花城府库的底细都没摸清楚。”

烈风城城主咬着牙。

“那就趁他们虹道阵还没修起来之前动手!”

“趁我们四城还能集结!”

“再拖下去……”

“怕是他还好好的,我们先死了!”

传音阵又一次静了。

这一次的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被动的静。

这一次——

是真的在想。

过了两息,南昌城那边低声开口。

“……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枫叶城也低声。

“可这件事太大。”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得回去商议。”

清河城没说话。

他在想别的。

他在想……烈风今晚为什么忽然这么急。

真是因为账算不过去了?

还是因为烈风城那边,已经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毕竟,虽然现在局面看似不太好,但也不至于到马上撑不下去的地步。

可清河城没有问。

就像烈风城也没有说。

同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可笑。

坐在一张阵光里。

说着同一个敌人。

可每个人手里都攥着自己的半截话。

谁也不肯先摊开。

……

就在三家各怀心思,正要进入“下一步怎么办”的关键节点时——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不是一个人。

是好几个人。

是那种“忽然看见了完全没见过的东西”的、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惊呼。

“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

“快出来看!!”

“天……天上!!”

“天上!!!”

烈风城城主猛地一愣。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来宣战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剑,冲出帐外。

……

而与此同时——

清河城。

南昌城。

枫叶城。

三座城主府的深处,三个城主,在同一个瞬间——

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从自己的大厅里冲了出去。

从自己的屋檐下抬起了头。

……

同一片天空。

……

整片天空——

变了颜色。

……

烈风城城主一脚跨出帐外。

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四周——没有兵,没有阵,没有任何一面挂起来的敌旗。

他松了半口气。

然后,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

下一刻,他整个人——

僵在了原地。

……

漫天的,火红色的,箭头!

铺天盖地。

一眼望不到边际。

每一个箭头都大得吓人。

它们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高空。

……

烈风城城主仰着头。

他站在帐外的空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柄剑。

剑尖垂在地上,尖头戳在泥里。

他的眼神,顺着那些箭头……

慢慢地。

慢慢地。

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转了过去。

那些箭头,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

花城的方向。

……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一瞬,他的呼吸都停了。

他本以为是宣战他的。

是宣战四城的。

是宣战他们所有人的。

可那些箭头,不是指向他。

是宣战花城!

……

他整个人,先是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宣战花城。

有人宣战花城!

有别的人,在他们四家还在“商议要不要动手”的这个节骨眼上,先一步,对花城亮了刀。

十个箭头!

十把刀!!

……

烈风城城主仰着头。

那片铺满天幕的火红,压得他呼吸都变轻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荒唐。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有十座城,同时对花城宣战?

花城到底做了什么?

还是说,花城早就已经惹到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的人?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他的后背就凉了一下。

十座城。

不是一座。

不是两座。

是整整十座!

这不是挑衅。

这是围猎。

……

可下一息。

烈风城城主的眼神,忽然变了。

冰冷的震惊底下,一点一点,烧出了一层热意。

不对。

这不是坏事。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

……

他们四家不敢直接对花城动手,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力量不够。

是因为花城太稳。

是因为花城现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们往里面砸钱、砸人、砸物资,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们怕自己冲上去,反倒先被花城吞掉。

可如果是十座城呢?

如果这十座城真的跟花城打起来呢?

如果花城的兵马被牵出去,府库被拖住,政务被压乱,虹道阵被迫停工呢?

如果整片区域,都因为这一场宣战乱起来呢?

……

乱。

乱才好。

越乱越好!

水不浑,他们这四条鱼,怎么摸得到底下的东西?

花城不被拖进战场,他们又怎么能找到下嘴的地方?

……

烈风城城主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剑柄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咯吱作响。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退兵退得憋屈。

刚才还觉得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

刚才还觉得自己被花城一封信压得抬不起头。

可现在……

他忽然觉得,那口憋在胸口的气,终于有地方出了。

花城啊花城。

你不是稳吗?

你不是深吗?

你不是吃多少都不乱吗?

那就让我看看,十座城一起压上去的时候,你还能不能这么稳!

……

他站在那片火红底下,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传音阵里还亮着三道阵光。

三家的声音,同时从阵里传出来。

三家的声音,这一刻都变了调。

“都看见了吗?”

“看见了。”

“我们也看见了。”

“……整片天,都是箭头。”

“都指向花城。”

“谁?”

“是谁宣战花城?”

“十道箭头。”

“我数了。”

“是十座城同时宣战了花城!”

……

传音阵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那是震惊。

是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砸懵了。

十座城对一座城宣战。

这种阵仗,谁看见都要先愣住。

可很快。

那阵静里,多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呼吸声。

压低的。

变快的。

像有人硬生生把笑意憋回喉咙里。

南昌城那边最先开口。

“十座城……”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如果他们真打起来……”

枫叶城立刻接上。

“花城就不可能再这么稳。”

“兵要动。”

“粮要动。”

“钱要动。”

“人心也要动。”

清河城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慢极慢地道:

“我们之前一直缺的,不是心。”

“是机会。”

“现在,它来了!”

……

烈风城城主闭上了眼。

他听见传音阵里,清河城那道一贯温吞的声音,极慢极慢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这下……”

“不是我们有没有资格动手的问题了。”

“是我们——”

“能从这场乱里,咬下多少肉的问题了。”

……

烈风城城主睁开眼。

那一刻,他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惧意了。

有的是亮。

是贪。

是一个被逼到窄处的人,忽然看见前方有人替他砸开了一面墙。

他低声道:

“诸位。”

“机会来了。”

传音阵那头,三家都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十座城不是他们的盟友。

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们这四家正在图谋花城。

可那又怎么样?

刀落下去的时候,不必问刀是谁握的。

只要花城流血。

他们就能闻着血味过去。

渔翁得利。

四个字,同时浮现在四座城主的心里。

……

……

而很远的另一边。

花城。

……

花城城主府前的那片空地上。

周云仰着头。

他站在那片铺满整个天空的火红底下,一动没动。

他没有惊。

他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漫天的箭头。

看了很久。

……

身后,脚步声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婉儿先到。

朱葛紧跟着。

雷烈是冲出来的。

他一脚踹开了军事部的侧门,一路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扣着腰间的佩剑,直到跑到周云身后三步,才硬生生刹住脚。

王富贵是最后到的。

……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风从城墙那头吹过来,穿过通天建木的枝叶,发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整座花城,在这一刻,都仰着头。

街上原本还在走动的人停下了脚步。

树屋外拆洗衣服的妇人停下了手。

监察部门口排着队的佣兵停下了说话。

连孩子追着小白虎跑的嬉闹声都停了。

所有的人……

都在看着头顶那一整片,火红色的,半山那么大的箭头。

那些箭头不动。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天上,每一个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这一座城的方向。

……

周云没有动。

他仰着头,一直看。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都从他脸上吹过了好几次。

然后——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看身后那几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地上。

他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沉思了两息。

然后——

他又,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那一整片的火红。

他的眼神,只落在那片火红的最深处。

很深。

很远。

远到那里的箭头已经小到只剩一个淡淡的红点。

可他,就是在看那一个点。

……

周云极轻地,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开口了。

他说的是四个字。

四个,很轻,很淡,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的字。

“王帅。”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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