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蛋烘糕和日均五百(1 / 1)

秦小碗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进门先不说话,把油纸从柜台上拿起来翻了两面,凑近了看。

“这纸好老哦。”

“嗯。”

“字也老。你看这个‘钱’字,繁体的。‘两’也是。现在哪个写繁体?”

“年纪大的人。”

“多大?”

“...辈分很高。”

“我问你年纪你扯辈分。”秦小碗把油纸放下,“算了,先做。做出来再说。”

她拎着油纸进了厨房,面粉过筛,鸡蛋磕进去,红糖碾碎化开。

动作很快,做过餐饮的人手上不含糊。

到酒酿那一步停了。

“你家有酒酿没得?”

“没有。”

“配方上写了的。没得酒酿味道出不来。”

“我去买。”

他跑了趟菜市场,在一个卖醪糟的婆婆那里买了一小罐。

回来的时候秦小碗已经把平底锅烧上了,菜籽油小半勺,冒着青烟。

“来了?放多少?”

“配方上写的少许。”

“少许是多少嘛?一滴?一勺?半勺?”

“就是少许。”

“你这个朋友写配方跟写诗一样。”

她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酒酿滴进面糊,搅两下,凑鼻子闻。

“行了。就这个量。再多抢味。”

面糊倒进锅里,嘶的一声,摊成巴掌大的薄饼。

她盯着边缘起泡,数了大概四十秒,翻面。

两面金黄微焦,红糖馅搁进去对折,铲起来。

搁在碟子里推到吴岭面前。

“你先。”

吴岭咬了一口。

面是活的,蛋香先到,酒酿的微酸跟着来,红糖的焦甜压在最后。

三层味道前后脚到,层次分得清清楚楚。

最后是菜籽油的底香,闷在喉咙里不走。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

“咋样嘛?”秦小碗在旁边看他表情。

“不一样。”

“跟啥子不一样?”

“跟外头所有的蛋烘糕都不一样。真的。”

她自己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龟儿子的。”

秦小碗在吴岭对面坐下。

“你晓不晓得外头的蛋烘糕是咋做的?面粉加泡打粉,鸡蛋有的放有的不放,糖用白砂糖,油用调和油。一个模子浇进去,两分钟出锅。一天做三百个,个个一模一样。”

“那种我吃过。”

“吃过就晓得,那种甜得齁,面是死的,嚼两口就没味了。你这个不一样。”

她把油纸拿起来。

“酒酿是关键。外头没人放这个。放了的也不是这个比例。面粉二两,红糖一钱半,分量写到钱哦。这不是随手记的,是试了好多次才定下来的。”

“嗯。”

“我开串串的时候满大街找底料配方,花了三千块买了一个,回来一试,跟超市卖的火锅底料一模一样。三千块打了水漂。”

她敲了敲油纸。

“这种方子你花钱买不到。这是人家自己摸出来的,不传外人的。”

“嗯。”

“成本我给你算一下哈。”

秦小碗掏出手机。

“面粉、鸡蛋、红糖、酒酿、菜籽油。一个蛋烘糕成本八毛。一碟三个,两块四。卖十五。”

她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毛利82%啊。我以前开串串的毛利才60%。”

一激动,当天下午她就做了三十个。

厨房里蛋香和焦糖味搅在一起,从窗户飘出去,半条巷子都闻得见。

赵婆婆照例来了,窗边坐下,一碗三花。

吴岭端了一碟蛋烘糕过去搁在她面前。

“新做的。尝尝。不收钱。”

赵婆婆拿起一个咬了小半口。

她嚼得很慢,不是在品味道,是在认。

“像。”

“像啥子?”

“像以前的味道。”赵婆婆把没吃完的半个放回碟子里,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现在外头吃不到了。”

赵婆婆在窗边坐着的时候,陆续又来了几拨人。

有喝茶的,有闻到味道来吃蛋烘糕的。

秦小碗和吴岭忙得脚不沾地。

这还是吴岭接手后,茶馆第一次有这么多客人。

三十个蛋烘糕到傍晚只剩最后一碟。

赵婆婆走的时候把三十块搁在桌上。

“说了不收钱的。”

“茶钱十五,糕钱十五。”

她头也没回,只是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还有没得?”

“有。”

准备打烊的时候,外头又进来了个中年男人。

戴眼镜,拎着公文包,路过门口的时候慢了一步,像是闻到了什么。

“你们这儿...做蛋烘糕?”

“嗯。还剩三个。”

他坐下来,吴岭端了最后一碟过去。

男人用手拿起一个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说话,直接拿起第二个。

“放了酒酿?”

“你吃得出来?”

“我奶奶做的就放酒酿。”他声音轻了,“她走了十二年了。这个味道我找了十二年。”

吴岭不知道说什么。

“哪学的?”

“一个老师傅教的。”

“这个老师傅还在不在?我想当面谢谢他。”

“...在的。很远。”

男人把一碟三个全吃完了。

走的时候搁了五十块。

“不用找了。”

秦小碗收钱的时候看了吴岭一眼。

“看到没得?他不是来喝茶的。是来找一个味道的。”

三十个,十碟,第一天,全部售罄。

第二天赵婆婆又来了,这回带了个老姐妹。

老姐妹吃了一口说:“乖乖,这个味道好多年没吃到了。”

秦小碗当晚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盖碗三花旁边搁一碟蛋烘糕,竹椅老桌,看着就有年头。

配了一行字:百年老茶馆,古法蛋烘糕,手工现做,每天限量。

张老板路过帮忙转发了一下,他朋友圈加了半条巷子的人。

第三天开始来外头的客人了,秦小碗拿胳膊肘碰了吴岭一下。

“你看嘛,好几个都是自己找来的,连广告都不用打。”

之后几天人越来越多,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带了同事来,三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问做不做外卖。

“不做。”

“为啥子嘛?”

“凉了就不是这个味了。”

到第五天两个人都有些撑不住了。

前几天还好,他泡茶她做糕,各管各的。

现在人一多全乱了。

吴岭这边刚给靠窗那桌续完水,秦小碗从厨房探出头。

“好了,来端!”

他端过去还没放下,她又喊:“下一碟也好了!”

有一回他端着蛋烘糕往外走,她端着茶往里收,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撞上了。

她往左吴岭也往左,她往右吴岭也往右。

“你莫动!”

吴岭站着不动,秦小碗这才从他左边绕过去了。

中午那拨客人走了以后,秦小碗靠在柜台上,手上沾着面粉,额头全是汗。

“这样下去不行。得定个规矩,我喊你就来端,不喊你就管茶。别两个人撞一块。”

“行。”

“你现在泡茶的手艺够用了,比以前强多了。”

“比我爷爷呢?”

“差远了,但一般客人也喝不出来。”

张老板端着奶茶晃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十五一碟哦?我那个奶茶才十二。”

“你那个是粉冲的。”

“话是这么说。”他吸了口奶茶,“不过你这几天人确实多了。我那边反倒少了几个,都跑你这儿来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个铲铲。生意嘛,各凭本事。”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个猫今天又来了,在门口蹲着呢,有鱼骨头的话记得喂。”

当晚秦小碗算完账,把手机翻过来给吴岭看。

“头两天日均三百多,今天你猜多少?”

“不晓得。”

“八百多。光蛋烘糕就卖了二十五碟。五天平均下来日均五百。”她拿指头敲了敲计算器,“照这个涨法,下个礼拜过一千轻轻松松。”

“那你高不高兴嘛?”

“我当然高兴。你呢?”

“高兴。”

“你这个高兴的样子跟便秘差不多。”

因为这五天吴岭每晚打烊后都会去推一下后门。

头两天通了,过去坐了一会儿,跟老周头喝了碗茶就回来了。

第三天不通,第四天通了。

隔一天一次,吴岭想着门开得有规律。

但第六天开始推不通了,第七天不通,第八天也还是不通。

连着三天,推开都是后巷。

垃圾桶,野猫,路灯。

秦小碗看见他蹲在后门前面发呆。

“你干啥子?”

“没啥。看看后巷。”

“后巷有啥好看的?”

“嗯。”

“你最近不对劲。”她靠在门框上,“生意在变好,你反倒脸越来越长。出啥事了?”

“没出啥子事。”

“你骗人的水平跟你泡茶的水平差不多...不想说就不说。”

她转身去准备明天的蛋烘糕材料了。

吴岭蹲在后门面前,盯着那扇关着的门。

他想了想这五天干了什么。

泡茶,做蛋烘糕,算账,招呼客人,晚上倒头就睡。

没说书,一场都没有。

他想起老周头提过的一个人——张锡九。

棉花街的说书人。一拍醒木连卖花的都不走了。

吴岭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还真有。

民国成都评书艺人,棉花街茶馆。

有几条旧资料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成都评书一绝”,常年在茶馆驻场,五老七贤都听他的书。

吴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周头随口说的一个名字,网上查得到。

说明那个人真的存在过。

他想起油纸上爷爷的字。

火不能急,但火不能灭啊。

当晚凌晨一点多,他走到台上。

独自一人,空茶馆,外头什么声音都没有。

拿起醒木。

讲什么?

他想了想,讲了老周头。

不是上次那段,是另一句话。

“有个老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忙到吃不上一口热饭,那是忙反了。”

台下十二张桌子,张张空。

“那个老人一碗三花喝一天。不赶时间。不算账。不着急。他坐在那儿,就是坐在那儿。你问他等谁。他不说。你问他图啥。他也不说。”

“我这几天就忙反了。每天算账,算毛利,算客流。数字越来越好看,但台上的醒木落了五天的灰。”

“有个人跟我说过,好的说书人不是嘴厉害,是他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我这五天,连自己是说书的都忘了。”

“蛋烘糕谁都能做。说书这个事,只有我干。空了就真的空了。没人替。”

讲完了。

空茶馆,没有掌声。

但后门亮了,暖黄色,炭火味。

他没推门,不用过去。

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门还认他。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

每天至少上台一次,哪怕没人听,哪怕只讲三分钟。

蛋烘糕可以卖,账可以算,说书不能停。

第二天下午客人还没来,秦小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台上。

“你搞啥子嘛?客人还没来你站台上干啥?”

“练说书。”

“生意好不容易有起色了,你不琢磨多卖两碟蛋烘糕,跑台上练啥子嘛。”

“说书也是生意的一部分。”

“说书一分钱不收。蛋烘糕十五一碟。你自己算嘛。”

“不是所有东西都拿钱算的。”

秦小碗啧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和面。

和到一半,她从台面上拿起那张油纸又看了一眼。

“吴岭。”

“嗯。”

“‘火不能急’这四个字,不是前面那个人写的。”

吴岭在前厅没动。

“前面的字一笔一划,像女的写的。这三个字瘦,快,带连笔。是个男的。年纪不小。”

“...嗯。”

“柜台后面你爷爷写的旧菜单还贴着呢,‘三花茶五元可续水’。那个‘花’字的撇,跟这个‘火’字的撇,一模一样。”

吴岭不说话。

“所以这个配方你爷爷见过。”她把油纸搁回台面,“你那个朋友,就是你爷爷的那个朋友。同一个人。”

“你咋想到的?”

“我卖串串的时候天天看进货单,字迹这个东西,看多了就认得。”

吴岭不知道怎么接。

“看你那样,我不问了,迟早的事。”

门关上了。

这一打岔,给吴岭准备练的内容全整乱了。

秦小碗从来不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第二遍。

但她每次都记着,鸡蛋的事记着,配方的事也记着。

迟早有一天她会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

到那天,他要想好怎么说。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街道办的。

“茶马巷片区旧城改造摸底工作已启动,届时将安排工作人员上门登记,请予以配合。”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扣在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