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苏望青的笔记本(1 / 1)

“老板,凉粉还有没有?”

“卖完了,明天请早。”

秦小碗从后厨回的,手上还沾着面粉,桃酥第三炉刚进去。

“才十一点半就卖完了?”

“天天这样,来晚了就没了。”

“行吧,下次我们早点来。你们这儿还有说书?啥子时候讲?”

“这个月。”

吴岭在柜台后面擦杯子。

“到时候朋友圈通知一声啊。”

靠窗那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张菜单。

茶没喝完,走了。

秦小碗收碗的时候路过吴岭,小声说了句:“今天已经三十五个了。上个月同一天才二十个。”

午后安静了一阵。

赵婆婆坐了半个下午,走的时候碗底依旧压了十五块,每次都不容许吴岭拒绝。

椅子扶手上有一道浅痕,只有坐了十几年的人才磨得出来。

秦小碗擦柜台,绕过铜香炉。

吴岭说不动,她就从来不碰柜台上那些老东西。

擦到一半手停了,看向壁画。

“那面墙上的画好像又跟前两天不一样了。你看那块,颜色是不是深了?别和我说,打烊以后你还请人修缮了。”

吴岭没接。

因为壁画上确实多出来了一把长嘴壶。

“行嘛,你不说我也不问。”秦小碗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反正你最近越来越怪了。”

下午两点多,苏望青来了。

不是上次那样进门就直奔柜台。

而是在靠窗桌子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点了碗三花,翻开一本笔记。

秦小碗给她续了一次水,回来跟吴岭说:“苏老师来了。”

“看到了。”

“她咋个不看柜台了?”

“等吧。”

三点半,秦小碗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朝靠窗瞥了一眼。

苏望青还在那个位置坐着。

茶续了两碗,笔记翻了几页,一直没站起来。

“她坐了快两个小时了。”

“嗯。”

“你不去问问?”

“她有事会说。万一她就是来喝茶的呢?”

“不像,她包里装了东西。鼓鼓囊囊的。”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五点半,最后一个客人结了账。

秦小碗开始收桌子,苏望青合上笔记,站起来。

“吴老板,人都走了吗?”

“走了。”

“那我可以开始了。”

她把帆布包提上柜台,拉开。

一把二十倍手持放大镜,数显游标卡尺,棉签,蒸馏水。

手机上套了个微距镜头,一叠打印的照片,笔记本。

照片摆出来的时候,秦小碗凑过来看了一眼,是苏望青之前来的时候拍的。

每张照片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

但字迹一看就不是苏望青的。

更老,更方正。

“这是谁写的?”吴岭问。

“我外公。”苏望青戴上手套,“上次来拍的照片,回去给他看。他看了一晚上。”

“看了一晚上?”秦小碗插嘴。

苏望青没接话,趴下来拿放大镜凑到铜香炉跟前。

“他怎么说?”

吴岭也趴到柜台上。

“他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这个锈不是做旧的。’第二句:‘炉型不是明清的。’”

她拿游标卡尺量了炉壁厚度,又量了三只矮足的间距。

数字记进笔记本,和照片上外公标注的数据一比。

“对上了。”

“什么对上了?”

“我外公在照片上量的尺寸。他说这个炉型不是常见的明清款,足距和壁厚比接近...”她停了停,“接近汉代的规制。”

她用微距镜头拍了炉耳内侧的磨痕,以及底足和炉壁连接处的锈蚀分层。

汉代。

吴岭看着这个铜炉。

他小时候经常拿它的盖子在地上当陀螺转,有一次转到桌腿底下卡住了,爷爷弯腰顺手捡起来,吹了吹灰就搁回去了。

一个至少两千年的东西。

爷爷看着他转,一次都没拦过。

“第三句呢?”秦小碗问。

苏望青从铜炉旁边直起身来。

“第三句是:‘你在哪里看到的?带我去。'”

秦小碗和吴岭对视了一眼。

“我没带他来。”苏望青说,“我说是一个朋友家的私人收藏。他追问了三遍我都没说。”

“他为什么那么想来?”吴岭问。

“我外公说...上一件类似器型在拍卖会上的成交价是八百万。”

茶馆安静了。

八百万。

吴岭低头。

铜炉搁在老位置,旁边是一碟卖十五块的蛋烘糕,碟子边上还有一小撮碎屑。

秦小碗的手搭在台面边上,没动,也不敢动。

“我是不是......拿抹布擦过?”

“没事,你平时擦柜台都是绕着走的。”

“那还好。”她松了口气,又紧回去了,“不对,我上个月拿铜勺垫了桌角,那个铜勺不会也是......”

她立马把手从柜台边上收回来了。

吴岭的目光从铜炉移到旁边的陶片,再移到最里面的裂纹碗。

三件东西。

旁边还有别的,一幅卷着的画,几张老纸,一把铜勺。

他从小看到大,跟看桌椅板凳一样。

“这些东西......”秦小碗的声音轻了,“都是这个级别?”

“不知道。陶片我还没给我外公看,今天自己先看看。”

她把纸条小心挪开,将陶片翻过来,光滑面朝上。

她拿手电侧面斜打——阴影浮出来了。

“吴老板,你过来。”

吴岭凑过去,中央偏右,几道痕迹浮了出来。

“这些以前我也看见过,不是裂纹吗?”

“这不是裂纹。”苏望青一个字一个字说,“是人刻上去的。”

她在笔记本上照着描。

三道痕,弯弯折折。

“什么字?”吴岭问。

“不是汉字,笔画跟甲骨文有相似度,更粗,刻的工具不是金属。”

吴岭下意识地往后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这块陶片是什么年代的?”

苏望青关了手电,直起身来。

“这个要做碳十四才能确定。我拍照片的时候没注意到这个刻痕,拍的角度不对,得侧光才看得到。”

“如果让你猜?”

她停了很久。

“战国。也可能更早。”

秦小碗的嘴巴张了张,看着那块灰褐色的陶片。

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像值钱的东西。

“战国是多少年前?”

“两千三百年左右。至于你们家这个柜台上的其他东西......”

她扫了三件东西一圈。

“苏老师,你等等。”

她开口的时候不是平时那个快嘴的劲儿了。

慢了。

“你是不是在说......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值几百万?”

“铜炉刚才说了。陶片如果带字,学术价值比市场价值更高。有人要收的话,七位数打底。”

她最后看向裂纹碗。

苏望青没有碰,甚至都没有靠近。

她看那个碗的时间比看铜炉和陶片加起来都长。

碗底那道大裂纹沁着深褐色茶渍。

吴岭用这个碗泡过茶,小时候不懂事,被爷爷拦下来过。

这是柜台上唯一一件爷爷不让他碰的东西。

“这个碗我今天不动。要是釉色和胎质真是我猜的那样......”

她没往下说。

秦小碗看着吴岭,吴岭看着那些东西。

这些东西,他爷爷用了一辈子,他看了二十五年。

陶片压着那张“好好泡茶”的纸条,风大的时候他还拿铜勺帮着压。

“吴老板。”苏望青的声音很轻,“你就没有想过找人看这些东西?”

“从来没有,因为这些是我爷爷的东西。”

“你爷爷有没有说过它们是哪来的?”

吴岭的手往裤兜里摸了摸,醒木在那儿。

“没有。他什么都没说过。”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想。”

“我可以帮你查。”

她把纸条放回陶片下面压好。

“好好泡茶”四个字朝上。

“我能不能每周来一次?”

“可以。”

“这些东西的事,先不要跟外人说,有麻烦的话,联系我,我会帮你解决。”

“晓得,我们加个微信。”

“苏老师,你说我们这个柜台上面摆的东西加起来值多少?”

秦小碗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出口。

苏望青想了想。

“要是全部都能卖的话,加起来......接近九位数。”

九位数。

秦小碗算了两秒。

她算账快,但这次卡住了。

九位数是一个亿。

“多少?!”

她的声音劈了。

这是吴岭认识她二十五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劈。

“卖不了。”

吴岭没有被这个数字冲昏头脑。

“为什么?”

“没有来源证明。拿出去人家第一个问你哪来的,说不清楚就是麻烦。”

苏望青把工具收进包里。

“不只是来源的问题。这些东西如果离开这间茶馆,就失去了它们的语境。一个铜炉放在拍卖行是八百万的古董,放在你爷爷的柜台上,那是三千年没断过的故事。”

她拉上拉链。

秦小碗端了碗茶递过去。

“苏老师,喝碗再走。”

苏望青接过来,站着喝了一口。

“所以你帮我,是因为这个论文写的就是我们茶馆?”

“你们茶馆是其中一个案例。目前看,值一整篇。”

“行,以后每周来,茶免费。”

苏望青把盖碗搁下。

“多谢吴老板,那我先走了。下周三我再来取样,这次工具准备有点不足。”

“好。”

茶馆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橘色。

秦小碗转头。

“吴岭。”

“搞啥子。”

“全成都最穷的亿万富翁,恭喜你。”

“你莫说了。”

“我说的是正经的。”

她朝柜台边上努嘴,吴岭下午倒的那碗茶凉透了。

“你拿八百万的铜炉当桌上摆设,拿战国的陶片压纸条,拿可能值更多的碗天天泡茶喝。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人?”

“......”

“你咋个不说话嘛?”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数。”

“哪个数?”

“八百万。”

“想啥子。又不能卖。”

“我不是想卖。我是想,这些东西在这个柜台上放了多久了?爷爷放了一辈子。爷爷之前呢?”

秦小碗看着他,没说话。

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她把围裙叠好搁在台面上,拿了包走到门口。

站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排东西,铜炉,陶片,裂纹碗。

记忆中放在柜台上的破烂,一下午变成了八百万。

“冰箱里有凉面。自己热。”

巷子里电瓶车的声音远了。

吴岭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灶台余温还在,空气里一层炭味。

太阳最后一道光从窗口斜进来,刚好落在铜炉的炉耳上。

苏望青说的摩擦痕就在那个位置。

一个人几十年重复同一个动作,端起,放下。

是爷爷的手。

吴岭自己泡的三花茶已经放了一下午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涩。

锁了门,手机亮了。

苏望青发了条消息:铜炉取样下周送实验室。陶片字形拍了照片想去图书馆查。有个问题,你爷爷全名叫什么?

吴厚德,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又来一条,你知不知道茶馆的匾额是什么年代刻的?

吴岭想了想,最后发了句:不知道,一直都在。

手机暗了。

铜炉在暗处泛着一点青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他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的说法。

快了。

“吴老板,我在图书馆。刚才查陶片字形的时候翻到一本三十年代的地方志,里面有一章专门写茶马巷。”

七秒。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书里有张照片,是一间茶馆的门脸,匾额上有四个字——吴记茶馆。”

吴岭抬头看了看门口。

匾额就挂在外面,木头的。

“吴记茶馆”这四个字,他每天开门关门都从底下过。

二十五年了,从来没想过这块匾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而一本三十年代的书里,竟然都有这块匾。

第三条。

“照片下面标的拍摄时间,1935年。”

他没有立刻回。

1935年,爷爷那年才出生。

很快,第四条语音也进来了。

第四条语音的节奏慢回来了。

刻意压住的那种慢。

“照片里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长衫,看不太清脸。站的位置在匾额正下方,像是掌柜。”

吴岭拿起手机。

“那个人是谁?”

等了一分钟。

“不知道,书里没写名字。扫描件太大发不了,下次带给你看。”

吴岭把手机搁下。

1935年,不可能是爷爷。

那个站在吴记茶馆门口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