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语花愿
成绩公布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五月中旬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一粒一粒地往下落。雨丝打在法国梧桐的叶子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那声音比晴天时的风吹树叶更轻更密,像一匹极薄的丝绸被风卷起来,在空气里抖动着,发出细碎的、连绵不断的响动。教学楼走廊的地面被从窗户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深灰色的水泥地面变成了一种更深更沉的颜色,像被墨汁洇开的宣纸,边界模糊,向四面八方扩散。
邱莹莹站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成绩单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纸张有些潮了,吸了空气中的水分,变得软塌塌的,像一片被泡过的树叶。
她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开心。
数学六十七分。
六十七分。及格了。比上次月考高了十一分。十一道选择题的差距,或者三道半大题的差距,或者无数个在天台上被李元郑一道一道讲解的题目的差距。她用指甲在那个“67”下面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要把它标记出来给别人看,是要给自己看——你看,你可以的。你数学不好,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那个让你觉得数学有意思的人。现在你找到了,数学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虽然还是很难,但没那么可怕了。
林薇从前排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用力,用力到邱莹莹觉得自己被勒得喘不过气。“莹莹!你及格了!你数学及格了!”林薇的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那种不管不顾的、发自内心的、不为任何人收敛的喜悦,像一盆水泼出去,收不回来,也不想收回来。
“你小声点。”邱莹莹笑着推她,但推不动,林薇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手脚并用,整个人几乎是挂在她的身上。
“小声什么小声!及格了为什么要小声!我数学考了七十二分我都没你这么高兴!”
“你七十二分你当然不高兴,你上次八十一分,你退步了九分。”邱莹莹终于从林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校服领口,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我的退步不值得关注,你的进步才值得关注。”林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草莓的种籽是黄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满天星的花心。“喏,奖励你的。”
邱莹莹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得很直接,甜得没有保留,甜得像林薇这个人一样。糖的甜味和口袋里成绩单上那个“67”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在她心里搅成了一种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春天和夏天交界处的风的味道。
“对了,”林薇压低声音,凑到邱莹莹耳边,用了那种“我有秘密要告诉你但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因为说了我会死”的音量,“你知不知道李元郑考了多少分?”
邱莹莹摇头。她还没有看年级排名榜,因为她先看了自己的成绩,然后就一直在消化“数学及格了”这个事实,还没来得及去关心别的。
“七百零三分。”林薇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总分七百五,他考了七百零三。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一分。”
邱莹莹嘴里的草莓糖停住了。
七百零三分。她知道李元郑成绩好,但不知道好到这个程度。七百零三分是什么概念?是数学和英语几乎满分,是语文和理综只扣了不到五十分,是把每一门科目都做到极致的人才能拿到的分数,是让所有说“谈恋爱会影响成绩”的人闭嘴的分数,是让所有在背后议论“邱莹莹配不上他”的人再也找不到成绩这个角度的分数。
“他在哪?”邱莹莹问,声音有些急。
“四楼,一班。你要去找他?”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已经跑了起来。帆布鞋踩在被雨打湿的走廊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水花从鞋底溅起来,打在她的校裤裤脚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像印章一样的水渍。“啪嗒啪嗒啪嗒”——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场正在加速的、马上就要冲过终点线的赛跑。
她跑上四楼的时候,一班的教室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不是那种围观的、看热闹的圈,是那种祝贺的、分享喜悦的、挤在一起看成绩单的圈。有人拍了李元郑的肩膀,用那种男生之间特有的、带着一点力气、带着一点“你小子真行啊”意味的拍法。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成绩单的照片,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拍完之后低头修图、发朋友圈。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说的内容大概跟成绩有关,也大概跟李元郑这个人本身有关。
邱莹莹穿过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李元郑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成绩单被他捏在手里,但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闪光灯和肩膀和交头接耳的声音,穿过雨丝织成的细密的帘子,落在走廊尽头那一小片被雨水洗过的、亮晶晶的天空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放了出来,在走廊的风里轻轻飘着。刚才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的、像水面一样的东西。水面上没有波澜,但水面以下有鱼在游,有水草在摇,有阳光穿透水面照到水底的沙子上,亮晶晶的,暖洋洋的。
他看到邱莹莹,嘴角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可以被辨认出来的微笑。
他朝她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了,像红海被摩西分开一样,不是因为他在命令他们让开,是因为他走过来的时候身上有一种“请不要挡在我和她之间”的气场,那种气场不带有攻击性,但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条河流,你不让开,它也会从你身边流过去,你挡不住它。
他在她面前站定。
“你……你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她耳朵里,像成熟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来,准确地落进了篮子里,一个都没有掉在外面。
“你考了七百零三分。”邱莹莹说,声音有些喘,从三楼跑到四楼的气还没有完全喘匀。
他点头。
“年级第一。”
又点头。
“比第二名高了二十一分。”
再点头。点完头之后,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了一秒,然后用那种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铺一条石子路一样的方式说:“你……你数学……及格了。”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他知道她考了多少分。他已经在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看过了她的成绩,比她自己还早。也许在早自习开始之前,在成绩单被贴出来之前,他就已经从老师的电脑上看到了。也许他从考试结束的那天起就在等这个结果,比她自己还要在意。也许“七百零三分”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六十七分”——一个及格线边缘的、勉强过线的、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的分数——对他来说是比所有满分加起来都更重要的消息。
“你怎么知道的?”邱莹莹问。
“我……我问了……陈老师。”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像一朵花被注入了颜色,慢慢地、一层一层地绽放开来。
邱莹莹的眼眶湿了。她想起那些在天台上被他一道一道讲解的数学题——定义域和值域,函数和图像,奇函数和偶函数,单调递增和单调递减。他说得很慢,有时候一个概念要反复讲好几遍她才能听懂。但他从来不急,从来不皱眉头,从来不露出“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表情。他只是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比喻,换一种语言,用她能听懂的、属于花和泥土和阳光的语言,把那些干巴巴的数学概念重新讲一遍。
定义域是花盆。值域是花开出来的颜色。函数是阳光照进花盆的角度。奇函数是左右对称的花瓣。偶函数是上下对称的叶片。单调递增是春天,单调递减是秋天。
她用他教的这些“花言巧语”考了六十七分。六十七分,不高,但够了。够她不再害怕数学,够她相信自己不是“学不好数学的人”,够她在下一次考试的时候,有勇气翻开数学课本,而不是把它压在书包的最底层。
“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教我数学。”
李元郑摇头。“不是……不是教的。是你……你自己……学的。”
“是你教的。”
“是你……自己……想学的。”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面对面地看着对方,雨丝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飘过,细细的,密密的,像一挂透明的珠帘,把两个人隔开又连在一起。旁边有人在看他们,但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那些闪光灯还在闪,那些交头接耳还在继续,那些拍肩膀的手还在空中挥舞着,但所有这些都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的东西。清晰的东西只有两个:眼前的人,和那个人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糖已经吃完了,包装纸她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在成绩单的旁边。她把包装纸展开,铺平,用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包装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李元郑,你是最棒的。不是因为你考了第一,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她把包装纸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他的睫毛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在他的颧骨上微微颤动着,因为他握着包装纸的手在轻轻地、不可抑制地抖。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笑容。
他把那张包装纸叠好,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左边胸口的口袋,靠近心脏的位置。
邱莹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糖纸放进胸口的口袋里,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不是年级第一的奖状、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被比较、被排名的东西。而是这些——一张写满字的糖纸,一个被咬过的笔帽,一盆种在手工陶盆里的满天星,一把旧得发黑的铜钥匙,一封口齿不清但练习了几千遍的告白。这些才是真的。这些才不会褪色、不会折旧、不会被时间冲淡。这些会像那些被树脂封住的干花一样,在时间的河流里保持原样,花瓣还是紫色的,形状还是完整的,你透过透明的树脂看它,它就在那里,一滴都没有变。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邱莹莹去找了李元郑。
她要带他去一个地方。
老榕树。
星城高中那棵百年老榕树,在教学楼东侧的空地上。树干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小半个操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交错,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也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铺在地上的巨大的网。榕树的须根从枝干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胡须,被风一吹就轻轻飘动,飘动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轻极细的、像蚕丝摩擦的声音。
传说,在榕树下许愿的人,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
邱莹莹以前不信这个传说。她觉得“梦见未来的恋人”这种事情太玄了,太不科学了,太像那些在杂志背面刊登的星座运势了——你心里想什么,它就说什么,你信了,它就灵了,你不信,它就不灵。但今天,她忽然想试试。
不是因为信了。
是因为想。
李元郑被她拉着走到榕树下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后的榕树被洗得很干净,叶子的颜色比平时更深更绿,像被涂了一层透明的油,亮晶晶的。树干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根须上,滴在落叶上,滴在泥土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像时钟一样的声音。
“这里就是榕树。”邱莹莹拍了拍树干,手上沾了一层湿湿的青苔,青苔有一种湿润的、泥土的、带着一点点腐朽气息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腐朽,是树叶落下之后慢慢变成泥土的那种腐朽,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我……我知道。”李元郑说。他当然知道。他在这所学校待了快两年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棵传说中许愿会梦见恋人的榕树?他只是从来没有来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在“许愿”的意义上来过。他有天台,有天台上的花,有外婆留下的风铃,那些就是他的信仰,他不需要在一棵老榕树面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一个愿望。因为他的愿望不在未来,在过去,在外婆还活着的时候,在茉莉花还在开的那些夏天。
“你许过愿吗?”邱莹莹问。
他摇头。
“一次都没有?”
又摇头。
“那你现在许一个。”邱莹莹拉着他在榕树最大的那根气根旁边站好,让他的手放在树干上。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他的手有些凉,手背上的青筋被她的手心覆盖着,那种凉和暖交织在一起的感觉,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结了霜的玻璃上,冰在一点点地融化,水珠在一点点地滑落。
“怎么……怎么许?”他问。
“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心里想一个愿望。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元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树干上。邱莹莹把手从他的手上拿开,站在他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她也把手放在树干上。树干很粗糙,树皮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像一条一条的小河,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有的在某个地方分叉,有的在某个地方汇合。她闭上眼睛之后,感官变得比平时更敏锐,她能听到风穿过榕树须根的声音,能听到树冠上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树汁在树干里流动的声音——极轻极细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这棵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树还在呼吸、还在生长、还在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远的证明。
她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但她可以告诉花。花不会说出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元郑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眼睛在雨后的光线里都亮晶晶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发亮,亮得发光。
“你许了什么愿?”邱莹莹问。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你在等我说出来但我不会说”的、小小的、可爱的狡猾。
“你学我。”
“嗯。”他点头,点得很坦然,好像在说“我就是学你,怎么了”。
邱莹莹佯装生气地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完之后又觉得拍疼了,用手心在那个地方揉了揉。她的掌心在他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的中心是他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的温度,不算烫,但很清晰,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不管怎么扩散,最浓最深的那个点,永远在最开始的地方。
“李元郑,你许的愿跟我有关吗?”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长久地、像在看一盆他种了很久、终于开了花的植物。那种目光里有一种“你就是我的愿望”的笃定,不需要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是多余的,就像你不会对一朵花说“你是花”,它知道。它一直都知道。
雨后的校园很安静。
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家了,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球的男生,拍球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记一记的,像心跳。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从一楼到四楼,像一场缓慢的、寂静的落幕。走廊空了,教室空了,连看门的大爷都开始收拾东西准备锁门了。
但老榕树下面还有两个人。
邱莹莹靠着树干坐在树根上,李元郑坐在她旁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微微倾斜的靠背,靠上去的时候,树根的弧度刚好贴合脊椎的曲线,像是这棵榕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人靠在它身上,所以提前长好了这个形状。
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慢慢变成了墨蓝色。云层散开了,露出一小片一小片没有被遮住的天,天的颜色在雨后格外干净,像被水洗过的蓝宝石,透明,深邃,看不到底。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很小,很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它就在那里,倔强地、安静地、不顾一切地亮着。
“李元郑,你看,星星出来了。”邱莹莹指着那颗星星。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
“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
他想了想,摇头。“不……不知道。”
“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说:“叫‘莹莹’。那颗是我的星星。”
李元郑看了看那颗星星,又看了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那一颗……是我的。”他指着东北方向另一颗星星,比“莹莹”更亮一些,位置更高一些。
“那它叫什么?”
“郑郑。”
邱莹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老榕树的树冠下回荡了一下,被密集的叶子吸收了一大半,传出去的声音已经不大响了,但留在树冠下面的那部分回声,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个不肯落地的、一直在飞的球。
“郑郑”和“莹莹”在天上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算远,远到看不到对方;也不算近,近到会碰到对方。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我知道你也在看着我”的距离。
“你暑假要干什么?”邱莹莹问,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她知道暑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用上学,不用每天见面,不用在食堂角落一起吃饭、在天台上一起浇花、在走廊上匆匆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教室。暑假意味着他们之间会多出一段距离,不是“莹莹”和“郑郑”在天上那种看得见的距离,是看不见的、需要用手机信号、用微信消息、用电话线来填补的距离。
“钢琴……比赛。”李元郑说,“八月。省赛。在……在省城。”
“去多久?”
“一……一周。”
邱莹莹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六十万四千八百秒。她把每一个单位都换算了一遍,觉得不管换成什么单位,那个数字都太大了,大到她想在上面加一个负号。
“我暑假要帮爷爷看店。”她说,“花店暑假最忙,有很多人买花送人——毕业的,升学的,过生日的,结婚的。爷爷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要帮忙。”
“嗯。”
“所以我们可能见不了几次面。”
“嗯。”
“你……你不会想我吗?”
李元郑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星光和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深棕色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一小片被云层包围的星空,也倒映着面前这个女孩微微撅起的嘴唇和亮晶晶的眼睛。
“会。”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的重量,比所有那些换算成分秒的数字加起来都要大。它会压住天平的一端,让另一端高高翘起,让所有的砝码都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还是一样瘦,肩骨还是有一点点硌人,但那种硌人的感觉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到如果有一天不硌了,她会觉得少了什么,会觉得那个位置太软了,太舒服了,舒服到不真实。
“你走了之后,谁帮我讲数学题?”她问,声音闷在他的肩膀里,有些含混,但每一个字都努力地、像破土而出的新芽一样,从他的衬衫布料里钻出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电话。微信。视频。”他说,“都……都能讲。”
“那谁帮我浇花?”
“你……你自己。”
“我不想自己浇。我想跟你一起浇。”
李元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那只没有被她压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不是天台的那把铜钥匙,是另一把,银色的,崭新的,钥匙头上挂着一个绿色的塑料小挂件,是一只叶子形状的、嫩绿色的、摸起来软软的Q弹小叶子。他把钥匙塞进她的手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她握紧。
“这是……什么?”邱莹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银色的钥匙。
“花店……的钥匙。”他说,声音有一些发紧,像琴弦被拧紧到了快要断裂的边缘,但还没有断,还在发出声音,那声音比平时更高、更尖、更接近一个会被听到的临界点,“你……你不是要……帮爷爷……看店吗?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你把花店……照顾……照顾好了。等我……回来。”
邱莹莹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银色的,崭新的,钥匙齿切割得很整齐,边缘没有一丝毛刺。那个叶子形状的挂件是软硅胶的,捏一下会弹回来,捏一下会弹回来,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她握着钥匙,手心出汗了,汗把钥匙的表面弄湿了,银色的金属在湿气里变得有些黯然,但那种黯然不是褪色,是一种被使用过的、被触摸过的、被打上了印记的痕迹。
“你把花店的钥匙给我,你怎么办?你进不来了。”
“我……我可以……敲门。你……你给我开。”
邱莹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紧到钥匙齿的棱角硌着她的掌肉,生疼的。但那种疼是好的,是那种“你握住了一样重要的东西”的疼,是那种“这个重量你需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托住”的疼。
“你等我回来。”李元郑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后安静的校园里,在老榕树繁密的树冠下,在星星刚刚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的天幕下,那句话像一块石头被投进了深潭,溅起了水花,水花落下来,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到了岸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很久很久都没有平息。
“好。”邱莹莹说,“我等你。”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声音小到像在跟自己说,但他听到了。
“我会把花店里的每一盆花都照顾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它们都会开得比以前更好。因为我要让你看到,我也是会养花的人。不是你一个人的天台,是我们两个人的花店。”
李元郑伸出手,握住了她攥着钥匙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从她握紧的拳头外面包过来,把她的手和那把钥匙一起包裹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大到可以把她的手和钥匙完全覆盖住,大到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他的手,看不到她的手,也看不到那把钥匙。但他的手是透明的吗?不,他的手不是透明的。但邱莹莹不需要看,她只需要感觉——感觉钥匙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感觉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感觉两种不同的温度在她皮肤上交汇、融合、变成一种新的、属于两个人的、共同的东西。
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
“莹莹”和“郑郑”还悬在原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但它们周围的星星变多了,那些以前被云层遮住的、被城市的灯光盖住的、不够亮到被人注意到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显露出来了,像无数颗小小的、会说话的、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眼睛。
邱莹莹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在老榕树下许愿的人,会不会梦见自己未来的恋人?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
她不需要在梦里见到他。因为他在她的现实中,在她的每一天里,在她手心里这把银色钥匙的每一道齿痕里,在她口袋里那些皱巴巴的纸条的每一行字迹里,在她窗台上那盆满天星的每一朵小小白花里。他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梦是给那些见不到的人准备的。她不需要。
李元郑,你也是不需要的,对吧?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答案。因为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手握着她的手,头顶是同一片星空,耳边是同一阵微风,心里装着同一个念头——我们都是不需要做梦的人。因为我们醒着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起了。
天色暗了下来,晚自习的铃声响了。
但今天是周五,没有晚自习。铃声是给住校生提醒时间的,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熄灯了,该洗漱了,该上床了,该关灯了,该闭上眼睛了,该做梦了。
邱莹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树根上的湿气透过校裤的布料渗进了皮肤里,凉凉的,但她不觉得冷。李元郑也站起来,帮她把掉在地上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
她接过书包,背在肩上。书包很重,装了课本和笔记本和那几盆从爷爷花店带来的多肉植物——她今天又带了两盆新的,一盆熊童子,一盆玉露。熊童子的叶片胖嘟嘟的,像小熊的爪子,每一片叶子的顶端都有一小撮红色的尖尖,像涂了指甲油的小手。玉露的叶片是半透明的,像被冻住的露珠,在灯光下会发出一种幽幽的、绿色的、像翡翠一样的光。
“明天你干什么?”邱莹莹问。
“练琴。”李元郑说,“比……比赛……的曲子。”
“什么曲子?”
“肖邦。第一……第一钢琴……协奏曲。”
“难吗?”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难。但……但可以……练。”
邱莹莹想到那句话——天才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愿意花三周时间打磨一个风铃、花十个小时练习说一个人的名字、花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一音一音地抠一首曲子的人。他不是天才,他是一种更稀有的、更珍贵的、比天才更值得被记住的人。他是一个愿意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付出全部时间和精力、不求回报、不计成本、不问值不值得的人。
“你练琴的时候,会想我吗?”邱莹莹问。
李元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你猜”的调皮,也有种“你明明知道答案还问”的无奈,还有种“会,当然会,每一遍都会”的笃定。
“会。”他说,一个字,和之前的“会”一模一样,重量也一样,温度也一样,颜色也一样——是那种温暖的、橘色的、像夕阳一样的颜色。
两个人走下榕树的树根,走过湿漉漉的操场,走过已经关了灯的教学楼,走过还亮着灯的传达室。传达室的老大爷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但还是能听到一些熟悉的台词,是一部老剧,邱莹莹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过几集,内容记不清了,但那种感觉还在——那种夏天的傍晚、爷爷的花店、电视里的声音、窗外蝉鸣、头顶风扇吱呀吱呀转的感觉。
他们走到校门口,停下来。
花店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照出一小片温暖的、让人想走进去的光晕。爷爷的影子投在玻璃门上,瘦瘦的,弯着腰,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花。
邱莹莹转过身,看着李元郑。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的光是冷白色的,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更白了,白到几乎是刺眼的。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小半边脸,露出下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浅,浅到像一杯被稀释了的红茶,颜色淡了,但香味还在,喝下去还是那个味道。
“明天我来找你。”邱莹莹说。
李元郑点了一下头。
“后天也来。”
又点了一下头。
“大后天也来。每天都来。直到你走。”
他看着她,没有点头。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向她伸过来。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把你的手给我。
邱莹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他握住了。不是小指勾小指,不是指尖碰指尖,是完整的、用力的、把她的整只手都包裹住的握。他的掌心的温度在这个动作里传递过来,温热的,稳定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校门口,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什么。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高的是他,矮的是她,两个影子的手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用墨色画成的桥。
风铃响了——不是天台上的那个,是花店门口的那个,铜制的,声音清脆,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风铃响了,代表有人在想了。不是他在想她,也不是她在想他,是风在想他们。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把他们的衬衫吹皱,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把他们的心跳吹成了同一个频率,然后把那个频率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那些他们看不到的、不知道名字的、但确实存在的角落里。
邱莹莹松开他的手,往花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路灯下面,手垂在身侧,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还没有收回去,还保持着那个握着的姿势,手掌半开半合,像一个还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的容器。
“李元郑,晚安。”她说。
“晚安,莹莹。”
她转过身,跑进了那片橘黄色的光里。花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这一次不是一声,是连续的好几声,铜制的铃铛在风里碰撞、摇晃、旋转,发出清脆的、像泉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她身后响着,穿过花店的门,穿过摆满鲜花的货架,穿过爷爷正在修剪枝叶的工作台,一直跟到她的卧室门口。
她推开门,窗台上的满天星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陶盆上那行“你一定是最好的”在光影里时隐时现,像一个人在眨眼睛。
她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银色的钥匙,钥匙头上那片绿色的叶子挂件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像新芽一样的光。她把钥匙放在枕头上,和天台的那把铜钥匙并排摆在一起。一把旧的,铜色的,钥匙齿磨得发亮;一把新的,银色的,钥匙齿切割得整整齐齐。两把钥匙并排躺在她的枕头上,像两个人并排躺在同一片星空下,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但想的事是同一件。
她拿出手机,给李元郑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回复很快:“到了。”
“你在干什么?”
“在看你给的糖纸。”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一朵没有形状的花。
她翻了个身,把那两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榕树还在,叶子还是绿的,根须还是垂着的,树干还是那么粗,粗到三个大人手拉手都抱不住。她站在榕树下面,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色裤子,笔直的脊背,微微翘起的发梢,深棕色的眼睛,抿着的嘴唇,通红的耳朵。
李元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盆花。满天星,种在手工做的陶盆里,盆身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不是“你一定是最好的”,是另一行字,她从来没有在任何陶盆上见过的、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他的笔迹的字。
“邱莹莹,你不是配角。你是我的主角。永远都是。”
她伸出手,想接过那盆花。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陶盆的边缘的时候——
闹钟响了。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花店卧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月光不见了,代替它的是早晨的阳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灿灿的光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两把钥匙并排躺着。铜色的旧钥匙和银色的新钥匙,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两颗并排亮着的、不算远也不算近的星星。
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今晚的梦里,他还会在。
在老榕树下,在白衬衫里,在满天星的花海里,在她手够得到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够着。
刚好能够着——这是她最喜欢的距离。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