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立春(1 / 1)

翌日。

外城区,老麻叔家门外,挂着两个惨白的纸灯笼。

顾言之和猴子几人早就到了。他们脱了灰皮制服,穿着素衣,正在院里院外帮着张罗杂事。

巷子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陆真一身玄黑红边的锦缎制服,腰挎黑金长刀,面色平静地走来。

“差头来了!”

院里顿时一静。

老麻叔家那些原本还在抹眼泪的亲戚,看到陆真胸口那金银交织的“戍”字,纷纷面露敬畏。

大伙儿都停了手里的活,拘谨地退到两边,连连低头行礼。

“陆差头。”

“差头大人。”

陆真微微点头,迈步走进低矮的灵堂。

屋子正中间放着一口薄皮棺材。

老麻叔的妻子披麻戴孝,跪在火盆前,正一张张地往里添着黄纸。

她脸色惨白,眼睛早就哭肿了。

听到动静,妇人抬起头,缓缓站起身,对着陆真深施一礼。

“陆差头。”

声音透着一股冷淡。

陆真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线香。

就在这时。

角落里,缩在破被子里的囡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那张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陆真,细瘦的小手直直地指着他。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

童音尖锐,带着浓浓的恨意。

妇人脸色大变,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女儿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囡囡!闭嘴!”

旁边几个亲戚也吓坏了,赶紧出声呵斥。

“没大没小!怎么跟差头大人说话的!”

“童言无忌,差头大人,您千万别和个病秧子一般见识……”

陆真拿着线香的手顿了顿。

他平静地看了眼那个满眼愤恨的小女孩。

“无妨。”

他凑在长明灯上点燃线香,轻轻甩灭火星,双手持香,对着老麻叔的牌位,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将香插进香炉。

陆真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灵堂。

院门外。

顾言之和猴子赶紧跟了出来。

“陆兄,别往心里去。”顾言之压低声音,眉头紧皱。

猴子在一旁咬牙切齿,眼底直冒火。

“差头,是郑虎那个王八蛋!”

“今天一大早,咱们还没来,郑虎就带着他手底下那几条狗,假模假样地来过一趟。”

“估摸着,就是他在那小丫头跟前嚼了舌根,乱泼脏水!”

陆真点点头。

“这几天,你们在这儿多盯着点。帮着把后事办妥帖,别让人欺负了孤儿寡母。”

“放心吧陆兄,有我们在,出不了岔子。”顾言之郑重应下。

陆真没再多说什么。

“我出去走走。”

丢下这句话,他独自一人,顺着满是黄土和纸钱碎屑的巷道,缓缓朝外走去。

“是你害死了我爹……”

小女孩的哭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陆真没有觉得委屈。

他很清楚,不管中间有什么缘由,老麻确确实实是因为他,才丢了性命。

若不是他为了尽快凑够破境的资源,强行接下那危险至极的挂红任务。老麻此刻,应该正端着粗瓷大碗,吃着媳妇下的一碗素面。

“归根结底,是我带他们去了绝路。”

陆真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

心情有些发沉。

他穿过两条街,走入一片拥挤杂乱的平民区。

路边,一处支着破旧布篷的早餐摊位前。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佝偻着背,正费力地用长竹筷翻动着油锅里的面饼。

她背上还用一块打满补丁的破布兜,绑着个熟睡的婴儿。

摊位旁,还有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正踮着脚,吃力地帮着收拾桌上客人吃剩的空碗。

哧溜,哧溜。

角落的一张小木桌上。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脚踩木屐的东瀛人,大口将碗里的汤水喝得一干二净。

他随手把粗瓷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拔腿就准备走。

“这位客人。”

小女孩手里还端着两个空碗,天真地喊了一句。

“您还没给钱呢。”

东瀛人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冷意。手掌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啪!

一声极其清脆的巴掌声,猛地响起。

老奶奶狠狠一巴掌抽在小女孩的脸上。

“不懂事的死丫头!瞎说什么胡话!”

她佝偻着身子,冲着那东瀛人拼命点头哈腰。

“太君,太君您慢走!小孩子不懂事,这顿算老太婆孝敬您的!您大人有大量....”

东瀛人冷冷地盯着老奶奶。

半晌,他紧握刀柄的手才缓缓松开,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冷笑。

“低贱的支那猪。”

他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踩着木屐,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支摊的商贩、路过的平民。

全都低着头,该干什么干什么。

眼神木然,麻木不仁。

直到那东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老奶奶才一把将呆立着的小女孩死死抱进怀里。

“丫头乖,不哭,不哭....”

“是奶奶没用....可咱们斗不过他们啊,惹了他们,咱们一家连命都没了啊....”

小女孩终于反应过来,泪眼朦胧地趴在奶奶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背上的婴儿被惊醒,也跟着哇哇大哭。

...

陆真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底层人被世道死死压在泥泞里。

距离禁武只剩短短三年,时不我待。

在这人吃人的乱世,唯有去拼、去争,才能站稳脚跟。

‘我没做错。’他暗自道。

武道本就是血骨铺就的登天长阶,往前走,终究是要辜负一些人的。

只是……三年后禁武令下,自己真能改变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救下这些草芥吗?

或许到那时,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护住家人平安罢了。

...

穿过压抑的平民区,他漫无目的,不知不觉走到了洋城江边。

江面宽阔,微波荡漾。

陆真的目光随意落在前方浅滩处。

一只肥硕的灰羽母鸭正领着七八只嫩黄的幼鸭,摇摇晃晃地踩着泥水,试探着往江水里钻。

“春江水暖鸭先知……”

看着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这句旧诗蓦地浮上陆真心头。

在另一段历史长河中,华夏大地也曾跌入令人窒息的绝望。

山河破碎,豺狼当道。

可哪怕在最黑的夜里,也总有那么一群可爱的人,如同这江边最先感知到水暖的飞禽。

哪怕置身刺骨寒冬,他们依旧怀揣着绝对的自信,坚信春天必将到来。

陆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壮有力的双手。

“我有面板在身,命运握于掌中,又何必如此悲观呢?”

一丝豁然开朗的明悟涌上心头。

陆真闭上眼,听着江水拍岸的哗啦声,迎着潮湿的江风,下意识地拉开拳架。

拳随意动,他在江畔平缓地打着。

随着拳势展开,他的气息渐与周遭的江风、水浪融为一体。

啪!啪!啪!体内筋骨齐鸣。

就在拳势积蓄至顶点的刹那,陆真猛然睁眼,合腰跨步间,最后一记重拳悍然轰向眼前虚空!

轰——!!

借着天地周遭的地利水势,这一拳的劲力如狂飙般凭空暴涨!

力极三重……力极四重!

这并非他真正踏入了“控境”,而是在顿悟中借得了一丝控境的威能。

以他原本力极二重的底子,竟硬生生打出了力极四重的骇人威势!

砰!!

平缓的江面被拳风压得深深凹陷,紧接着轰然炸起一道丈许高的冲天水柱!

哗啦啦……水花四溅。

“嘎嘎嘎!”那只大母鸭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疯狂扑腾上岸,小黄鸭们更是连滚带爬,缩在母鸭宽大的翅膀下瑟瑟发抖。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陆真胸中的郁气彻底飘散。

他轻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江畔的草木上,晨霜被方才的拳风扑簌簌地震落,露出了底下的嫩绿新芽。

不远处的群山,也在晨光中晕染出一片连绵的绿意。

今日。

卯月初五,是为立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