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孽海生魔(1 / 1)

“一下。”

绳子断开的瞬间,江寻有一刹那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哪怕只是一点剑光,都恐怖如斯。

金色绳索在霜华剑锋触及的刹那,光芒骤黯,随即寸寸崩解,化作细碎的光尘。

八品仙器。

就这么……没了。

“怎么了?”

霜华眨着眼睛,表情似有不解。

江寻撑着床沿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没……没事!”

他本来是想说,把绳头解开就行。

看样子是没必要了。

手和脖子还残留着被捆缚的一圈圈红痕,清晰可见。

他看向飘在空中的霜华,小人儿站在剑身上,脸上满是“我厉害吧”的骄傲表情。

“爹爹!”霜华飞到他面前,“现在要怎么帮主人?”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下了床,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窗边。

越靠近,寒意越重。

到离燕清凝五步远时,空气中已经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像无数悬浮的钻石,在烛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停住了。

寒气如墙,将他阻隔在外。

她整个人像是被封在一块巨大的寒冰里,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冻结。

江寻闭上眼。

记忆深处的碎片翻涌上来,那是游戏里一段被他当初匆匆掠过的背景设定。

修仙者修为愈深,记忆就愈清晰。

炼气期或许会遗忘一个月前的一顿早餐,但到筑基期便能记起十岁时的玩具,金丹期连婴儿时期的啼哭都历历在目。

而到了洞虚境,所有记忆,从出生第一声啼哭到昨日最后一缕思绪,都会如镌刻般烙在神魂深处。

这不是恩赐,是规则。

欲登仙道,必省己身。

你忘不掉任何事。

忘不掉第一次失手的剑招,忘不掉某次失言的尴尬,忘不掉某个辜负的人,某句未说完的话。

这些记忆平日沉在心底,可每当破境渡劫时,心魔就会将它们翻出来,一遍遍在你眼前重演。

修行时间越长。

心魔能翻出的东西就越多。

大多数高阶修士选择“淡泊”,不沾因果,不动情感,活得像个石头。

可燕清凝不斩情,不断念。

她把所有关于“道寻”的记忆、情绪、执念,全部封存起来,用《寒髓玉经》冻成一座冰山,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以为这样就能既保住记忆,又不受其扰。

可世上哪有两全之法。

尤其是在她亲眼见到他、亲耳听见他说“不喜欢”之后。

江寻想起寒髓玉经的背景故事。

创造此功法的人,是个痴情种。

道侣死于魔修之手,一尸两命。

他守着道侣的坟茔过了三百年,每日活在蚀骨的悔恨与痛苦中。

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了了。

他耗尽半生心血,创出这门功法。

修炼有成后,他如愿忘记了道侣,忘记了痛苦,重新活得像个正常人。

可某日翻阅旧物时,他偶然在夹缝里,发现了一缕女子的长发。

他握着那缕发,怔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始疯狂寻找。

寻找那个被自己“遗忘”的人,寻找一切关于她的痕迹。

他翻遍洞府,问遍旧友,甚至掘开了道侣的坟。

最终选择忘记之后,又选择亲手记起。

就是这么矛盾。

他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什么,也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忘了就能解脱的。

最后他疯了,堕入魔道。

“这几百年……”江寻轻声开口,声音在寒雾里显得清脆。

“你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燕清凝没有回答。

江寻闭上眼。

意识深处,淡蓝色的界面无声浮现。

他翻动着界面,直到某个被标注为“高风险”的条目跳出来。

【检测到可解锁功法:《孽海生魔功,第一层》】

【孽海生魔第一层熟练度:0/3000】

【备注:此功法源出魔道,以欲念为薪,以执念为火。修习者需直面内心最深层的渴望与恐惧,稍有不慎,即堕欲海,永失本心。请谨慎选择。】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

一瞬间,熟练值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蛮横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力量,从他丹田深处轰然炸开!

江寻闷哼一声,踉跄半步。

他身上的熟练点并不够解锁第一层。

但没关系,只需要解锁就行。

这样孽海生魔功就会成为入门状态,从而可以稍微使用一下。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纹路,不是血管,更像某种活着的藤蔓,在皮下缓缓游走。

紧接着,淡淡的血色雾气从他周身毛孔渗出,在空气中弥散、凝结。

那雾气如丝如缕,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活性”。

它像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摇曳,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冰晶发出细微的“嗤嗤”声,随即消融、蒸发。

江寻深吸一口气。

血色雾气随着他的呼吸起伏,像一层薄薄的血色纱衣,笼罩着他。

他迈步,走向燕清凝。

这一次,寒气没能阻挡他。

冰晶触碰到血雾的瞬间,就像雪花落入沸水,无声消融。

而其中灵气则被“吃掉”了。

那些精纯的、带着燕清凝修为印记的冰寒灵性,一接触血雾,就被贪婪地吞噬、分解,化作暖流汇入江寻体内。

他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平视着她苍白的脸。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花,能看见她皮肤下细微的、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不愿给……”他轻声说。

“我给。”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缕最精纯的血色雾气,轻轻点在她眉心。

创造这门功法的痴情人,之所以堕魔,就是为了摆脱功法的影响。

魔道不修心性,不压杂念,反而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释放、满足、践行。

既然忘不掉,那就不要忘。

既然痛苦,那就拥抱痛苦。

既然有欲望,那就满足欲望。

只要没有遗憾,没有未竟之念,心魔就找不到破绽。

很疯狂。

但有效。

而因此堕入无心无智,只知凭借本能行事的真邪魔也众多。

血雾顺着燕清凝的眉心渗入,像无数细小的根须,扎进她被冰封的神魂深处。

江寻能看见。

通过血雾那诡异的感知那片浩瀚的、被寒冰覆盖的记忆之海。

冰山正在崩塌。

无数被封冻的画面碎片浮上来。

白衣少女在角斗场挥剑,玄衣少年翻墙递来一壶酒,诛魔阵前回头的笑容,千年孤寂的星空,一次又一次功法反噬时噬骨的寒冷……

血雾缠了上去。

不是吞噬,而是……喂食。

《寒髓玉经》的反噬,本质上是功法“饥饿”了。

它需要吞噬掉那些引发波动的“杂念”来维持平衡。

燕清凝不愿给,于是功法开始反噬她自身。

现在,江寻把自己的“欲念”喂给它。

血雾本身就是欲望的具象化,对力量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对自由的向往,还有……

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对这个女子的复杂情绪。

寒气开始消退。

像退潮的海水,从燕清凝周身缓缓收敛。

冰晶消融,霜花剥落,房间里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散去。

而江寻体内,暖流越来越汹涌。

那是被吞噬、洞虚境修士溢散出的灵性,对炼气境的他来说,简直是汪洋大海。

他的丹田像干涸的土地突然迎来暴雨,疯狂吸收、膨胀、蜕变。

炼气三层……炼气四层……炼气五层!

连破三层。

江寻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突破太快了,根基不稳,经脉胀痛。

但他没停,继续操控血雾,源源不断的喂给功法。

很取巧,也很危险。

对洞虚境大修上下其手,对那个正常人来说都是不知死活。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江寻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维持血雾的消耗远超想象。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像是被掏空。

不应该啊……

寒髓玉经的胃口这么大吗?

他咬牙,又挤出一缕血雾,送进她体内。

然后他抬头,想看看燕清凝的脸色有没有好转。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清澈,宛如最纯洁的宝石。

燕清凝正静静看着他。

江寻僵住了。

血雾还在两人之间流转,像一道猩红的桥。

他半跪在她面前,指尖仍点在她眉心,整个人几乎虚脱。

四目相对。

房间里静得可怕。

然后,燕清凝开口,声音很轻:

“所以你说不喜欢我了,是在骗我吗?”

江寻嘴抽搐了一下,难以置信:

“你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