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礼物(1 / 1)

江寻站上了祭台。

头顶的天空还是属于夜的深蓝,稀疏的星星还没开始隐去。

晨光从东边的云海漫上来,朦胧的照在残破的青石台面上。

那些被岁月磨蚀的纹路在光里显出一种黯淡的灰白。

他踩在台面中央的凹坑边,蹲下身,手指抚过石面上的刻痕。

边缘已经磨圆了,但还能摸出当初凿刻时的力道。

“可以了。”

他站起身,看向台下的三人。

“往祭坛注入灵力。”江寻说,“从外圈开始,逆时针。”

燕清凝先动了。

她抬起手,五指虚按在空中。

一股冰蓝色的灵力就从她掌心涌出,像流水一样淌进祭台最外圈的刻痕里。

刻痕亮了起来。

一寸一寸,从她指尖的位置开始,沿着刻痕的走向缓慢蔓延。

白狐玖也动了。

她的灵力是淡金色的,带着狐族特有的妖异。

金色灵力从她指尖流出,汇入另一半的刻痕中。

两股力量交汇,在刻痕中并行,互不干扰,却也没融合,像两条颜色不同的溪流在石槽里并排流淌。

刻痕全亮了。

是一种月白色的荧光,很是空幻。

整座祭台最外圈的纹路,在晨光里勾勒出一个复杂的圆。

光在石面上流动,映得四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这祭台是残破的,运转所需灵力巨大,还留不住,一旦停止供应灵力,就会熄灭。

幸是她们都是高阶修士,经得起损耗。

白狐玖开口,声音里带着质疑。

“这传送阵,我以前也试过启动,早就不知道坏了多少年了。你真能用?”

“没坏。”江寻说。

“只是需要解密。”

“解密?”一旁的白辞歪着头,满脸困惑,“怎么解?”

江寻没回答。

他抬起右脚,轻轻踩在祭台中央的凹坑边缘。

然后他脚底贴着石面,沿着最外圈亮起的刻痕,开始缓慢地、平稳地绕圈。

左三圈。

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刚好让鞋底压过刻痕的某个转折点。

石面上的光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颤动,像被搅动的水面。

然后他停下,换方向。

右两圈。

这次步伐更快些,但依旧精准。

当他最后一步落下,右脚刚好踩回凹坑边缘时。

整座祭台,震了一下。

石面上所有刻痕的光,在同一瞬间暴涨!

光路疯狂旋转!

那些原本只是沿着刻痕缓慢流淌的灵力,此刻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石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图案!

图案中心,凹坑里的积水开始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水面倒映着旋转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就……解密了?”一旁的白辞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么简单?

“嗯哼。”江寻从祭台上跳下来,落地很轻。

白狐玖盯着祭台上那个已经完全成型的传送阵,眼神复杂。

这几百年来她探查这座山不下数十次,每一次都仔细检查过这个祭台,却从没发现这些刻痕里藏着这样的机关。

她看向江寻,金色竖瞳微微收缩。

他是怎么知道这种隐秘的?

江寻原本也有点忘记了,本来想多试几下,没想到一下就成功了。

不过解密对开放世界游戏本身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不要指望玩家太聪明,大世界解密当然是能简单就简单。

但这简单的两步,可能是需要数十个小时的前置任务,才能知道的。

祭台中央,一道白光已经冲天而起!

光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直直刺进深蓝色的天空。

光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气泡。

空气里响起低沉的嗡鸣,直接钻进脑子里,震得人头皮发麻。

“闭眼。”江寻说。

他刚说完,白光就吞没了一切。

白色瞬间铺满整个视野。

亮得刺眼。

身体像是在被拉扯,又像是在坠落,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那股钻进脑子的嗡鸣。

时间变得模糊。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

当江寻重新感觉到脚踏实地时,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黑色。

放眼望去,全是黑色。

细密的、均匀的黑色沙粒铺满大地,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像是黑色的沙漠。

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但就是有光。

江寻抬头看,是漆黑的深空。

有东西从天上飘下来。

不是雨雪,是灰。

灰黑色的,细碎的灰烬,像烧尽的纸屑,无声无息地飘落,落在黑色的沙地上,很快就混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

而在视线的尽头。

是一具巨大的龙型骨架。

大到难以形容。

光是肋骨的一根弧度,就像一座横亘的山脊。

骨架通体洁白,上面铺满了和地上一样的黑色。

骨架的头颅低垂着,龙角断了一根。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四人所在的方向。

“这就是……”白狐玖的声音有些干涩,“沧芜秘境?”

燕清凝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起了眉。

“这里的法则。”

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很古老。古老到……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直接切过来的碎片。”

江寻点头。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具骨架:

“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

燕清凝很自然地抓住他的手,想带他飞过去。

但江寻摇了摇头:

“这里是禁空的。”

白狐玖也试了试,她脚尖刚离地三丈,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来,硬生生把她按回地面。

那力量是来自这片空间本身,来自它古老的、不容触犯的法则。

“确实飞不起来。”

她收回脚,赤足踩在黑色的沙地上,沙粒很细,陷进脚趾缝里,凉丝丝的。

“没事。”燕清凝从储物袋里唤出一艘飞舟。

舟不大,约莫三丈长,左右两侧各伸出四支划桨。

舟上有小小的楼阁,檐角挂着纱幔,在无风的环境里静静垂着。

江寻看着,感觉和拙深长老的云上渡很像。

“划过去。”燕清凝拉着江寻先上了船。

白狐玖和白辞跟上。

四人上船后,飞舟两侧的划桨自动摆动起来。

船桨在沙地上滑动,舟底贴着黑色的沙,八支桨像蜘蛛的脚,交替划动,带着整艘船疾速向前。

速度很快,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尾迹。

白狐玖和白辞找了个亭凳坐下。

江寻也在船舷边靠着,看着外面的景色。

白辞仰头看着天上飘落的灰烬,忽然小声问:

“主人,你说……上古修士为什么会消失啊?”

白狐玖靠在护栏上,赤足搭在地上,脚踝的金环随着船的颠簸轻轻摇晃。

“还能怎么样。”她声音懒懒的,“太弱了,所以就消失了。”

“弱?”

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开辟这么大的空间,连现在的登仙境修士都做不到。上古修士……怎么会弱呢?”

她说着,转头看向江寻。

“相公,你说……是因为什么?”

江寻一愣。

这几天,燕清凝一直在白狐玖面前叫他“相公”。

每次她这么叫,他心里都毛毛的。

像是有意无意的叫给白狐玖两个外人听。

白狐玖琼鼻一皱,显然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也看向江寻。

似乎想从他嘴里听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江寻无奈,回忆着世界背景开口:

“像这样的小世界,不会凭空被开辟出来。”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简述:

“它们是……分割大世界而来的。从完整的世界本源上,切下一块,然后炼化成独立的空间。”

“这无异于窃取大道本源。”

“天道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看向远处那具巨大的骨架,声音轻了些:

“所以上古修士的灭亡是因为他们的贪婪,也可以说是天谴。”

白辞张大了嘴。

“那岂不是说。”

她媚眼睁得很大,“在以前,我们的世界是很大很大的?不止八荒,不止五域?”

“可能吧。”江寻点头。

世界背景中,在世界外围,也许是在太空中,环绕着大大小小数千个小世界。

它们像一颗颗小星球,隐藏在空间的裂缝里,有些还保留着上古修士的遗迹,有些已经彻底荒芜。

江寻就喜欢找这样的副本捡装备。

身上的鸿蒙鱼佩就是在某个小世界副本找到的。

“嘁!”

白狐玖忽然冷笑一声。

“那之前的魔道修士可比那些上古修士厉害多了。魔道都敢直接明着挖世界本源。”

“我也没见着有什么天谴,说到底还是太弱!”

燕清凝笑了,看向江寻。

“得亏现在魔道衰败,不然指不定天谴就砸脑袋上了。”

江寻也跟着干笑了两声。

“是啊。”

气氛忽然沉默下来。

只有划桨划过沙地的沙沙声,和灰烬落在船上的细微声响。

许久,燕清凝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闲聊:

“白狐玖。”

“如果你找到当年那个书生……你会怎么对他?”

白狐玖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远处的骨架,金色竖瞳在天光下闪着幽暗的猩红。

“当然是……”她一字一句,“狠狠地折磨他。”

“怎么折磨?”

“断其四肢,整日养在身边。”白狐玖语气带着某种渴望和期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寻的后背,窜过一道寒意。

不是比喻,是真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颈,激得他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燕清凝忽然转过头,看向江寻。

笑吟吟的。

“相公。”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某种询问。

“你说……我要是遇到这样的男人,该怎么办?”

江寻喉咙滚动了一下。

“有我在,你不会遇到。”他说。

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燕清凝笑了。

没再说话。

飞舟很快靠近了那具巨大的骨架。

离得近了,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庞大,一根肋骨投下的阴影能把整艘船都罩住。

骨架洁白如玉,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完全不像经历了千万年的风霜。

在骨架围绕的中央,有一片巨大的、光滑的平台。

平台是圆形的,直径大概有百丈,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

飞舟滑到平台边缘停下,四人跳下船,踩上平台。

灰烬很软,踩上去像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白狐玖看向江寻:

“三生镜呢?”

江寻没说话。

他抬起脚,用脚尖在平台的灰烬上,轻轻擦开一道。

灰烬底下,露出一点金属的光泽。

暗金色的,很沉,很旧,但依旧光滑。

“就在你脚下。”江寻说。

白狐玖一愣。

“我脚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赤足站的位置,她用脚掌擦开表面的遮盖。

灰烬一层层被拨开。

底下露出的,不是石面,而是反射自己倒影的镜面。

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出她自己的脸。

整面镜子,就这么平铺在平台中央,直径百丈,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眼睛。

白狐玖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金色竖瞳里,呼吸一点点变得粗重。

就在这时。

燕清凝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一把抓住江寻的手臂,将他整个人拽到自己身边。

动作极快,力道大得江寻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突然的变故,让白狐玖和白辞心头一紧。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燕清凝。

燕清凝却笑了。

她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终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到了。”

“前辈这话……”

白狐玖缓缓站直身子,周身气息开始攀升,“是什么意思?”

江寻站在燕清凝身边,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手臂的手指,正在一点点收紧。

他知道。

燕清凝忍了太久。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彻底碾碎这份“觊觎”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我说过。”

燕清凝看着白狐玖,声音平静的像是在压抑什么,“会送你一个礼物。”

“现在…是时候了。”

她的手抚摸着江寻脸上的面具,温柔,克制,直至勾上了面具的绳结上。

白狐玖赤足踩在镜面上,脚踝的金环开始震颤,发出急促的铃响。

“我觉得。”她声音冷了下来,“还是先想想,如何运使我们脚下这件古宝……比较好。”

白狐玖再傻,也意识到,燕清凝所说的礼物,绝不会简单。

想来燕清凝这个女人,带着她也许本就没安好心。

不过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不用。”

燕清凝打断她,手指紧紧抓着江寻的手臂,“你不就是想找到那位书生吗?”

“我现在就……”

她话还没说完。

整面镜子,忽然震了一下。

镜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一股恐怖到难以形容的能量波动,从镜子深处涌了出来!

像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

醒了。

江寻站在燕清凝身边,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地松了松。

终于……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