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苏长风(1 / 1)

江寻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一根老旧的木梁。

梁上糊着褪色的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料。

有细碎的灰尘从梁缝里落下,在从窗棂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浮。

他转过头。

土墙。

墙皮坑坑洼洼,挂着个破斗笠。

再看房间中的其他陈设。

一张有些年头的桌子,桌上摆放着一盏水壶,两把磨得发亮的竹椅。

家具很旧,但都被擦洗的很干净。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苦腥气,是从自己身上传来的。

江寻的身上被零零散散抹了很多绿色的药糊。

看起来是被某个凡人所救,然后接到家中。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疼!”

皮肉疼,还有骨头缝里、经脉深处钻出来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血管里游走,每动一下,针就扎得更深些。

他深吸一口气,内视己身。

灵海枯竭得像干涸的湖底,只剩下几缕稀薄的灵气在缓慢游荡。

经脉断了七七八八,有些地方勉强接上,但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最要命的是皮肤,他能感觉到,身上有大片大片的烧伤,火辣辣地疼。

记忆一点点回笼。

沧芜秘境。

三秒。

空间裂缝。

当时他穿越裂缝后只剩三秒多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燕清凝越远越好。”

他撕开裂缝就往里钻,根本顾不上看方向,只知道那一跃用尽了剩余的所有力量,撕裂的空间距离应该很远。

但具体是哪儿……

他不知道。

但可以清楚的是,时间耗尽后,被他压制的那些伤势就全都来了。

毕竟那力量并不是他自己的,只能算是借用,一旦脱离沧芜秘境内的世界本源,立马就被打回原形。

三秒后,他就晕过去了。

但好在有冰凰骨,不至于在离开空间裂缝后被摔死。

正想着,脑子里“叮”一声轻响。

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检测到宿主脱离高危环境。】

【已屏蔽高危目标“燕清凝”的控制感知。】

【当前状态:安全。】

【可继续往下展开更多。】

安全了。

江寻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时,他整个人都松了,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终于自由了,可以以一名普通修行者的身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再不用受他人掣肘。

被他人控制。

然后他开始颤抖。

从指尖开始,到手臂,到肩膀,最后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他想笑,想大哭,想扯着嗓子吼一声,想把这一年来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可他刚一动。

“嘶——!”

剧痛从全身各处炸开!

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撕裂,伤口重新崩开,温热的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

他紧皱眉头,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

太痛了。

燕清凝那女人……太狠了。

用冰凰火灼烧自己,连带着骨血相连的他也跟着承受了同等痛苦。

要不是当时他用登仙境的修为强行压制,恐怕当时就变成一具活着的焦尸了。

“吱呀——”

木门被推开了。

江寻睁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个中年汉子。

不瘦,很壮实,穿着件得体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

脸上胡子拉碴,眼角有很深的皱纹,看人时眼神很温和。

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

女孩大概五六岁,只到汉子大腿高,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正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往屋里瞧。

“爹爹。”她小声说,手指指着床上的江寻,“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没骗你。”

汉子拍了拍她的头:“出去玩去。”

“哦……”女孩撅着嘴,不情不愿地转身,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江寻,害怕的跑开了。

汉子走到床边,见江寻睁着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公子醒了?”

江寻想说话,可喉咙干哑,试了两次才挤出声音:

“这里……是何处?”

声音嘶哑得厉害。

“清河县外,黄杉林场。”汉子说着,转身从桌上倒了碗水,递过来,“先喝点水。”

江寻想抬手接,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汉子见状,干脆在床边坐下,一手扶起他的头,一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把水喂到他嘴边。

水很凉,带着点土腥味,但对此刻的江寻来说,简直是琼浆玉液。

他小口小口地喝,一碗水喝完,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清河县……”他在脑子里搜刮记忆,很陌生。

中年汉子意识到江寻的茫然。

笑着说道:

“小地方,公子没听过正常。”

汉子把碗放回去,又坐回床边,“倒是公子你……从哪儿来的?身上怎么伤成这样?”

江寻没立刻回答。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汉子,面容憨厚,眼神浑浊,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

不像修士,像个地道的庄稼汉。

但越是这样,越好。

江寻稍稍放下心。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

这意味着他终于能摆脱“道寻”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玄霄仙宗,燕清凝,冰凰骨,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他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他忍着痛,试图从床上坐起来,想先感谢一番这位救命恩人。

以他如今灵海枯竭的模样,扔在外面还真可能有点危险。

“感谢恩人出手相救,我……”

“哎哎,别动别动!”汉子连忙按住他,又把他重新扶好靠在床头。

“可不敢自称什么恩人!我就是把你从林子里背回来,敷了点止痛的草药而已。

主要是公子自己福大命大,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喘气。”

他说着,指了指门外:

“你如果真要谢,还是谢我女儿。是她先发现你的。”

江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门缝里,一双大眼睛正偷偷往里瞧。

见他看过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嗖”一下缩了回去,过了几秒,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汉子笑了,朝门外喊:“田玉,进来。”

门外没动静。

“快进来!”

“我不!”小女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脆生生的,“我害怕!”

汉子尴尬地笑了笑,对江寻说:“我叫苏长风,这是我女儿,苏田玉。小孩子不懂事,公子别见怪。”

“江寻。”江寻报上名字,然后朝着门外提高声音,有些打趣道,“多谢小女侠出手相救。”

他以为是小女孩怕生,这才害怕不敢见人。

所以想逗一逗女童。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小女孩兴奋的声音:“不用谢!”

门被推开一半,苏田玉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寻:

“那你和我爹爹说,你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江寻一时语塞。

“这……”

承认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就承认自己并不是凡人。

一名重伤,且毫无反抗之力的修士。

对凡人来说。

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宝藏。

苏长风摆摆手:“不用理她,小孩子嘴上没个正经。”

苏田玉撇撇嘴,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嘛……”

然后她转身跑开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苏长风看着江寻,打量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江小兄弟是修行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