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问清楚(1 / 1)

记忆如海。

燕清凝沉入其中,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水,穿过层层涟漪后,向最深处坠落。

修仙者的记忆与凡人不同。

凡人的记忆像沙,风吹就散,修仙者的记忆像石刻,一笔一划凿在魂魄里。

为什么修行者多喜欢在人迹罕至的地方隐世闭关,就是因为一旦牵扯的因果太多,就会深陷红尘,无法自拔。

修仙者的寿命实在太长太长,动辄几百上千年。

不可能一直在岁月中保持精彩。

也只有在最初的几百年时间里,是心性波动最大的时候,越往后,修仙者的性格就会越淡漠。

修到化神以上,更是连年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日参悟的功法,每一场闭关的时长,每一次和她人交谈的细节。

都会印刻在记忆中。

哪怕再寡淡如水,都绝不会错。

任何异常,都能一眼察觉。

燕清凝在记忆之海中穿行。

幼年。

她站在演武场上,手中握着一柄铁剑。

虎口磨得血肉模糊,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她不敢停。

身后,师尊的戒尺悬着,稍有偏差就会落下,在稚嫩的后背抽出一道血痕。

画面切换。

成年。

她被扔进角斗场,和同门师兄弟一百人,混战。

五十人出局,剩五十。再战,二十五。再战,剩十。再战,最后只剩一个。

她站在尸堆里,衣袍染血,眼神冷漠。

周而复始,一场接一场。

她的心早就硬得像铁。

画面继续流动。

然后,燕清凝的眉头皱了起来。

记忆停在一幅画面上。

画面里,她站在一条凡人的街市上。

两侧是卖糖人的小摊,卖布匹的铺子,卖脂粉的货郎。

而她的手里,抱着一只兔子纸灯。

竹篾扎的,糊着白纸,画着红眼睛。

灯说不上很精致,但画面中的燕清凝却笑的很开心。

记忆外的燕清凝眉头紧锁。

虽然她记得这个画面,但她却不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个纸灯的,按理说,她是绝不会去买这个的。

而且自己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凡人的街市上?

记忆继续流动。

她发现,每隔一段,画面里就会出现类似的异常。

站在山崖边,衣袍被风吹起,嘴角有弧度,坐在溪边,看着水面发呆,眼神柔和,躺在屋顶上,看着夜空,也在笑。

就连杀几个魔道修士的时候,她都能笑出声来。

那些画面里的她,在笑。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活着的,有温度的笑。

但如果只是一个人在笑,就显得很诡异了。

燕清凝快速回溯。

一千年前和登仙前。

这两段时期的记忆,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像是有人拿刀,把一些场景中的人物给剜掉了。

她睁开眼。

江挽星不过十八九岁,而她的哥哥不可能出现在一千年前。。

唯一的可能,那个人转世了,而且觉醒了真灵。

燕清的目光落在江挽星身上。

江挽星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两只眼睛期待的看着她。

燕清凝开口,语气并没有太多情绪。

“我的记忆中,并没有你哥哥的存在。”

江挽星浑身一僵。

她眼眶已经红了,“不可能!师叔你再想想……你一定知道他在哪的。”

燕清凝看着她。

江挽星的执念扎的太深,已经严重影响到修行。

她决定听从师弟拙深的话,让江挽星早日断了念想。

“既然你哥哥选择消失。”燕清凝说。

“那就说明,他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不然,他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话音落下。

江挽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呼吸变得急促,眼里的红更重了,却倔强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才不会抛下我!”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带着某种执拗的臆想。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我……一定!”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身形摇晃,像随时会倒下。

但她就那样站着,咬着牙,一字一句:

“我一定会找到哥哥的。一定会。”

燕清凝看着她。

江挽星身上,那缕极淡的黑色杂韵正在翻涌。

心魔的种子,在情绪的刺激下开始膨胀。

她抬起手。

指尖一点蓝光,轻轻点入江挽星眉心。

光没入,像一滴水落进湖面。

江挽星身子一软,倒在地上,昏睡过去。

她只说了这么一段,江挽星就受不了了。

看的出来江挽星和她哥哥感情很深。

非一言一语能开导成功。

“什么样的哥哥才会丢下自己的妹妹不管呢?”燕清凝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她疑惑。

自己会收这么狠心的人作徒弟吗?

燕清凝很好奇,那个消失在她记忆中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她蹲下身,手指轻触江挽星的额头。

灵力探入。

瞬间,江挽星十几年的人生像画卷般在燕清凝眼前铺开。

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第一次识字,第一次被人护在身后……

然后,江寻出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

燕清凝自己都没察觉到,直到脸颊有了湿意,她才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着水。

她看着那滴泪,怔住了。

又一次。

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珍视的宝物,被藏起来,却忘了藏在哪里。

那种烦躁,伤心,急切,很快充斥在燕清凝心间。

记忆还在流动。

她看见江挽星在厨房里忙碌,把一包药粉倒进鸡汤。

看见江寻喝下那碗汤,半夜毒性发作,在床上按着江挽星,眼皮垂下去。

看见他忽然醒来后,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看样子,”燕清凝轻声说,“就是从这觉醒的。”

燕清凝站起身。

她既已知道这张脸,自然要去找他。

登仙境的修为,足以凭因果推算他人一生。她抬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白光,笼罩在江挽星身上。

双眼有金光闪过。

刹那间,江挽星身上那些稀稀拉拉的因果线,全部显现。

和师门的、和拙深的、和同门的……细如发丝,若有若无。

唯有一根最粗壮。

金色的,几乎把江挽星整个人缠得严严实实。

像一条金蛇,盘踞在她命数最核心的位置。

这就是她和江寻的因果线。

燕清凝盯着那根金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

不悦。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情绪从何而来。

可看着这根金线,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像是有什么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

江挽星从昏睡中醒来。

她睁开眼,愣了愣,然后猛地坐起。

她记得自己刚才情绪失控,有什么东西占据了心口。

“别急。”

燕清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心湖波动太剧烈,我帮你把心魔暂时压住了。”

江挽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当然知道心魔是什么。

修仙者引天地灵气入体,心魔便应运而生,这是修行的铁律。

可如果压制心魔的代价,是减少对哥哥的喜欢……

她宁愿不压制。

心口又开始不安地跳动。

燕清凝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已经知道你哥哥在哪里了。”

江挽星抬头,眼睛瞬间亮起来,她着急问:“在哪里?师叔,他在哪里?”

“我只能推算到大概方位。”燕清凝顿了顿,“在中州。”

“中州?”

江挽星并不知道中州在哪。她只知道,哥哥在那里。

她再次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求师叔带我去中州!”

燕清凝伸手,把她扶起来。

就算江挽星不求,她也会带她去的。

毕竟,要找那个人,还得靠这根因果线。

“你哥哥既是我徒儿。”

燕清凝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也想找他问问,是我平日待他苛刻了,还是太严厉?

为什么要跑到中州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将自己心中的那点情绪压下。

“问清楚,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