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先发制人(1 / 1)

诗念完了。

酒会却安静了。

他们在品味,也在对照。

诗中的孤独,洒脱,和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微妙地重合了。

一个在人群边缘独坐,面对他人的刁难,却用一首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惭愧。

这是在场不少人心中涌现出的情绪。

他们对江寻其实并未有多少敌意,毕竟没人会对刚见面的人就心生厌恶。

更多的是一种看乐子的心态。

看看这个吃软饭的,是怎么下不来台。

没错,在西门述的讲述里,江寻就是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药罐子。

可没想到,人家是真有才学的。

此时,有人站起身,走到江寻面前。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秀,举止从容,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酒。

他微微拱手,语气诚恳,“不知江兄,这首诗可有名字?”

江寻抬眼看他。

“有。”他轻抿一口茶水,“叫月下独酌。”

那人羞愧一笑。

在场的人,确实有意无意的排挤江寻。

自诩为读书人,却连真正有学问的人都看不出来。

他再次拱手,这次弯的幅度更大了一些,“此番聚会确实是不尽如人意。”

“在下宋知然,明日我在府上再摆一席,到时候请江兄一定要来。”

在场的众人都认识这位宋家少爷,知道他只欣赏真正有才学的人。

江寻拱手,“好说。”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这回去还得和娘子商量,看她放不放他去。

宋知然也不勉强,转身对西门述说:

“西门兄,在下还有些事在身,就不便继续待在这儿了。”

说完,他径直离去,再无留恋。

宋知然能来也只是因为听说,那坊间盛赞的酒美人也在,所以才应邀前来。

初见白玖,确实让他眼前一亮,那气质容颜,确实是世上罕见。

不仅是他,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对白玖动心思的。

可听说,她已婚配,宋知然就再无欣赏的心思。

他对觊觎他人之妻的的龌龊之事,没什么兴趣。

可其他人就未必这么想。

西门述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得快要裂开了。

他咬了咬牙,说道:“那改日再叙。”

有人见宋知然走了,也不愿再待下去,纷纷起身告辞。

理由五花八门。

有的说家里还有事,有的说身体不适,有的说天色已晚。

他们都是些读书人,原本想在美人儿面前展露一下才情。

可如今月下独酌出来,谁还有脸继续待下去?

酒会散了。

留下来的,都是和西门述玩得极好的人。

三个五个,坐在有些空荡的厢房里,面面相觑。

西门述深吸一口气,走到江寻面前。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江兄,这首月下独酌真是文采斐然。”

“此番是我怠慢了,改日我必登门谢罪。”

他知进退,知道此间事处理不好,他以后在圈子内绝留不下好名声。

打压构害一个才学渊博的人,可比欺辱一个普通人要严重的多。

西门述又转头看向剩余几人,提高声音,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这次酒会有江兄这首月下独酌作为谢幕,我觉得是极好的。”

“我得先回去好好品味了,今夜的酒会就到此结束。”

众人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各自散去。

有人走时还偷偷看了白玖一眼。

可惜啊!已嫁作人妇。

江寻也起身,走到白狐玖身边。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那半边脸红得像被红霞浸染,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看起来醉得不轻。

可江寻看了一眼桌上,她的酒杯里还剩大半杯酒,旁边的酒壶也没怎么动。

满打满算,她喝了不到三杯。

江寻心里一阵好笑。

小狐狸,你的表演可真是破绽百出。

白狐玖瘫在桌子上,任江寻怎么叫唤都不为所动。

“娘子?娘子?”没有反应。

“白玖?”还是没有反应。

江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像蒙了一层雾,又像隔着一层纱。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胳膊里。

江寻无奈。

他弯下腰,将她的一只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然后躬身,把她背了起来。

白狐玖很轻。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脖颈间,温热,带着淡淡的酒气。

江寻对西门述说:“那我就带我家娘子先走了。”

西门述面上带笑,可眼中的嫉恨快要溢出来,“夜黑,路上多加小心。”

“嗯。”江寻点头,“那我和娘子就先走了。”

出了鹤彩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来时的马车是陶福雇的,他忘了嘱咐陶福来接他们。

现在这个点,街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算了,走回去吧。

反正也不远。

夜凉月明。

月亮挂在半空,像一块被擦亮的银盘,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江寻背着白狐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他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白狐玖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走了一会儿,她的头在他肩上蹭了蹭。

像一只猫在寻找更舒服的姿势。

江寻感觉到那细微的动作,轻声说:“马上就到家了,再等等。”

白狐玖迷离般地睁开眼,声音含糊不清,“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酒会上丢下你一个人。”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一声,他不在意的说道:“我永远都不会怪我的娘子。”

白狐玖的头搭在他的肩膀上,发丝垂落,“可你念的那首诗,不就是在说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不就是怪我没有陪你嘛。”

她说得迷迷糊糊,像是醉话,每一个字都含在嘴里,吐不干净。

江寻哪里听不出来,她这是在试探他。

这首诗确实有孤寂之意,在白狐玖眼里,这不明摆着,在怪她吗?

“这诗非我所作。”

他斟酌一会,最后实话实说,“而是另有其人。”

“我也是觉得很契合今晚的主题,才念出来的。”

江寻说的坦荡,他还没脸皮厚到,将先人的才华占为己有。

而且这也是为了杜绝以后可能存在的隐患。

万一那天这狐狸整天要他作诗,他肚子里的那点存货哪里够用。

白狐玖忽然咬住了他的肩膀。

不轻不重,但牙齿陷进肉里,还是有点疼。

江寻嘶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白狐玖松开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骗我。”

“我虽不懂诗词,但也能听得出你念的那首诗词不是凡品,如果是他人所作,在场那么多读书人,就没人能拆穿你?”

江寻心中早有解释。

他语气变得空洞,像是回忆很久远的事。

“我说的确实是实话,这首诗是我记忆中的一个人所作,他才情横绝,潇洒不羁,是世上最浪漫的人。”

白狐玖嗤笑一声。

“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为何我从未听过?”

江寻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满是落寞。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吧。”

白狐玖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

“可能吧。”

“他叫什么名字?”

江寻沉默了很久,他怕这狐狸会去调查那个不存在的名字。

他缓缓说道:“我忘了。”

白狐玖没有再问。

她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她意识到,可能是江寻的记忆正在恢复。

她印象中的道寻,确实是一个才情横绝、潇洒不羁的人。

狂妄,张扬,不可一世,却又能在某个瞬间,说出让人沉思的话。

“那你再想想。”白狐玖说,语气温柔了些,“你说的那个浪漫的人,还有什么好听的诗?”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说不出来,那诗就是你作的。”

江寻差点笑出声。

他刚要开口吟诵一首床前明月光时。

“等等。”白狐玖打断他,“要以我为题。”

“以你为题?”江寻一愣。

“没错。”白狐玖说,“要形容女子的。”

江寻想了想。

形容女子?那位好像并未写过多少,但有一首,他记得清楚,应该符合她的要求。

随后他脱口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诗句轻轻念出,并无特殊感情,但就是这样,才让人不由思索,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是见着了何等美丽的人。

江寻背着她,继续念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每一个字都像被月光洗过,干净,透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柔。

白狐玖的脸红了。

许久都没再说话。

就算没有品读过诗文,光听也能知道,这首诗美极了。

江寻以为他这关算是过了。

可突然,白狐玖像是想到什么,又是一口咬在他肩上,这次比上次更凶,牙齿陷进肉里,疼得江寻直抽气。

“你又怎么了?!”他嘶声道,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白狐玖松开嘴,声音带着怒气,“说!你这是给哪个女子写的?”

江寻被她这句话问得一头懵。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写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抹无知与迷茫。

白狐玖生着闷气,不再说话。

在她看来,这首诗就是以前道寻给别的女子写的。

那种温柔,那种赞美,那种小心翼翼又肆无忌惮的喜欢,不是对她,不是对燕清凝,是对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她心里酸得像打翻了一坛醋。

江寻不敢再招惹她了。

他闭上嘴,默默地背着她往店里走。

期间白狐玖像是真的睡着了,一句话都没说。

隔老远,江寻就看见春翠提着一盏灯笼等候在酒肆门口。

那小丫头缩在门框边,灯笼的光照在她黑黢黢的小脸上,忽明忽暗。

她一直看着街口的方向。

等看见江寻的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欢喜,像是终于不用再等了,“我熬了姜汤,可以给小姐醒酒。”

“麻烦你了。”江寻点头。

春翠低着头没说话,提着灯在前面为江寻照明。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店里,江寻背着白狐玖上了楼。

春翠把姜汤放在桌上,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江寻将白狐玖放到床上。

她闭着眼,脸红红的。

他帮她脱了鞋,然后拉过被子,准备盖在她身上。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

白狐玖睁开眼。

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喝醉的人,像两口深井,井水清澈见底。

“别走。”她说。

江寻被她一拉,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床上。

白狐玖抱住他。

“今晚……陪我。”

江寻倒在白狐玖的身上,他试着撑起身子,可始终都挣不开。

无奈,他只能说道:“你忘了?我们是夫妻,本来就是要一起睡的。”

白狐玖松了松手,江寻得以起来。

他离床远了些。

江寻说道:“我先给你去端碗姜汤,解解酒。”

白狐玖却是坐了起来,她说道:“你忘了?我开的是酒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醉。”

江寻早就知道了。

他只能装作不知道的说道:“那你为何装醉?”

白狐玖起身,她走到江寻近前说:“我若不醉,你可知道那酒会,会有多少人前来与我搭话吗?”

她语气嗔怪,“可你却……”

江寻意识到,这狐狸是想怪他没有上前护着她。

一想到这狐狸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他立马抢先说道:“你也知自己生的惹人注目,可你却还是答应那西门述的邀约”

他语气突然一滞,像是哽咽。

“你心中可曾在意过我的感受?”

“我……”白狐玖一时哑言。

江寻上前一步,狐狸就被逼着后退一步。

“还是说,你早就厌我,烦我了?”他自怜自艾,可语气满是质问,“早就想另寻郎君?”

白狐玖重新跌坐在床上。

她哪里想到,江寻会想这么多,还提前发难。

同时她心中那点情绪被一扫而空。

在酒会上,她被那西门述围着,江寻居然不为所动,这让她怀疑,江寻是否真的在意她?

原来只是憋在心中,不说出来。

白狐玖抬手,勾住江寻的腰带,她说:

“我的郎君只会有你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