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灯汇聚在桃山脚下。
几条火龙从不同方向蜿蜒而来,带着各自村县的锣鼓班子,在山前的空地上交汇成一片灯海。
远看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绕着山脚盘旋。
锣鼓声,喧嚣声,震得山间的桃花簌簌往下落。
而后又被舞龙人跑动时带起的风卷起来。
而江寻和李舒棠就站在一处坡上。
能看的很远。
江寻望着这些龙灯,不由想起龙凝儿。
她现在在哪?
有没有饿着?
有没有把尾巴藏好?
她会不会饿得受不了,偷偷跑出来找吃的?
她会不会被人发现?
她还那么小……
江寻越想越是烦躁,他不认为苏家那两姐妹能照顾好龙凝儿。
说不定还会给她们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公子。”
李舒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江寻转过头,发现她正看着他。
李舒棠微微侧着头,“公子你有心事?”
江寻重新看远处的灯海,灯火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忽然想起一些事而已。”
李舒棠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没有用,问得越多,他藏得越深。
他对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保持着警觉。
李舒棠安静地站在他旁边。
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
山下的锣鼓声又掀起一阵高潮,龙灯开始盘山而上。
“公子。”李舒棠忽然开口,“我以前听过一句话。”
“什么?”
李舒棠笑着说,“热闹的时候其实更容易觉得孤独。”
“因为周围越热闹,越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显得很是体贴,善解人意。
江寻看着她。
心中莫名觉得可以信任她。
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遇见一个同路人。
你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但你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走过的一些路,和你走过的,很像。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
如果告诉她呢?
如果告诉她真相呢?
告诉她我没有失忆,告诉她我不是江壶,我是江寻。
我累了。
我真的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
他甚至生出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如果投奔她呢?
她是女帝,可以让他正大光明地回到清河县去找龙凝儿,让白狐玖不再缠着他。
“李小姐。”江寻看着她说道。
“嗯?”
“感觉你对我和我娘子的事,”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一句闲谈,“似乎很感兴趣。”
李舒棠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好奇。”她盯着江寻说道,“爱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江寻撇过她的视线,随意说道:“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但我以前也听过一句话,孤独是人生的底色,而爱,是自由意志的沉沦。”
他又转头看向李舒棠,“你的心向着谁跳动,你就已经爱上了她。”
李舒棠的目光闪烁着明亮的光,她看着江寻的那一双眼睛,一直没移开。
江寻感觉自己话太多了。
他心跳在加快,问出了那个不该问的问题。
“李小姐,你心中可有那样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江寻自己都有些意外,但只要李舒棠说没有,他真可以考虑去投奔她。
这样就不用去还什么情债了。
一直躲在她的深宫里。
无敌再出山。
李舒棠抬起头,看向他。
“有。“她向江寻走来,“他是一个如你一样的人。”
山下的龙灯恰好拐过一个弯,龙头高高昂起。
无数欢呼声齐齐响起。
而江寻只感觉这一刻世界静音了。
他不是傻子,他是玩了无数GalGame的恋爱游戏大师。
他听得懂。
“呵呵…是嘛,那他太幸运了,可以获得小姐的倾心。”
他忽然指着远处一片热闹的地方好奇道:
“前面有猜灯谜的摊子,我们去看看。”
李舒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然后她抬脚,跟了上去。
摆摊的是个老秀才,胡子花白,笑眯眯地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摇。
他面前围了一群人,大多是半大孩子,也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对着纸条抓耳挠腮。
“猜中送灯,猜不中给一文钱。”老秀才拖着长腔吆喝,嗓音苍老但中气十足,“灯谜有易有难,诸位客官各凭本事,别小看了我这老头子出的题。”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嚷嚷:“老丈,您这谜也太难了,我都猜了三道全错了!”
老秀才嘿嘿一笑,蒲扇摇得呼啦呼啦响:“不难不难,是你学问不够。”
那小子挠头,“那您倒是出个简单的嘛!”
“简单的?”老秀才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展开,“听着: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打一字。”
那小子眼珠子转了转,抓耳挠腮半天,泄气地扔下一文钱,“猜不出来!”
周围几个书生也试着猜,一个一个摇头。
江寻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而后说道:
“是一字。”
老秀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江寻一眼,又问,“何解?随便猜可不行。”
江寻说道:“上字最上面不是一,下字最下面不是一,不字开头是一,且字末尾是一。”
这些陈年老字谜,游戏中他经常遇到,所以知道的很多。
说完,周围几人都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认同。
“公子好智慧。”
老秀才笑着取下那盏灯,是一盏小兔子灯,白白胖胖的,耳朵上还画了两朵桃花,“来,这灯归您了。”
江寻接过灯,在手里拿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递给旁边的李舒棠。
“给你。”
李舒棠看了他一眼,接过兔子灯。
灯很小,刚好能托在掌心。
她低头看着那只兔子的红眼睛,嘴角动了动。
李舒棠自己在摊子前慢慢走了一圈。
老秀才见了,笑说道:“姑娘也要试一试?”
李舒棠没说话。
那些灯笼在她头顶轻轻晃动,烛火透过薄纸,把她的脸染成暖黄色。
最后她停下来,从小摊最边上的角落里,取下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
她展开。
谜面写着:一边是红,一边是绿,一边怕风,一边怕雨。
她偏着头想了想。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对着来秀才说道:“秋。”
老秀才愣了一下,然后捋着胡子大笑:“小姐聪慧,真真是聪慧!”
他颤巍巍站起来,从竹架最高的地方取下一盏灯笼,双手奉上。
那是一盏方形的灯笼。
四角包着细竹篾,棱角分明。
纸上画了一枝桂花,笔法清雅,寥寥几笔就勾出了枝叶的疏朗和花蕊的细密。
“这盏灯送小姐,”老秀才说道。
李舒棠双手接过灯笼。
她低头看着灯上那枝桂花,然后转头,看向江寻。
“诺,还你。”
灯火在她眼睛里跳动。
江寻接过,把灯笼在手里转了转。
“小姐有心了。”
李舒棠将小兔灯笼放在身前,她说道:“你说过不喜欠人,而我也不喜欠人,所以你送我一个,我也送你一个。”
老秀才闻言,又是笑了起来,“你们小两口可真有意思,我这里还有一个迷,两位要不要猜一猜。”
江寻刚要反驳。
而李舒棠却说道:“好,拿出来看看。”
老秀才递过来一张纸条。
一脸笑容。
李舒棠展开纸条,念出来:“木目在心上,单人在耳旁。”
念完,她抬起头看江寻。
“这个简单,公子猜。”
江寻看着老秀才那一张嬉笑的脸,顿时觉得有点欠打。
“想你。”他看着老秀才说。
老秀才抚掌大笑,胡子一翘一翘的,“妙妙妙!两位客官真是好才情,老朽这摊子今晚可要亏本了,亏本了!”
他从竹架上取下那盏最大的红灯笼,双手递过来。
那灯笼很沉,里面点着三根蜡烛。
形状是一男一女牵着手。
其寓意不言而喻。
江寻接过灯笼。
“时候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
李舒棠没说什么,就跟在他身后,走这一段回去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