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被风劫持(1 / 1)

三日后,江寻已经能从金色宝莲上下来了。

他扶着莲瓣边缘,把腿跨出去,赤足踩在白玉地面上。

温润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站了片刻,确认自己能站稳,才松开手。

江寻看着空旷的大殿,不远处门是打开着,隐约还能看见一点外界的风景。

他等了一会儿。

李舒棠没出现,也没触动什么结界之类的东西。

这让他莫名有些惊奇。

除了刚醒来那天见过李舒棠一次,这三日他都是一个人。

偌大的白玉大殿,只有宝莲开合时发出的声响和他自己时不时的自说自话声。

就好像李舒棠并不怎么关心他。

这种感觉很怪。

好像不该如此,他以前被燕清凝追着跑,被姜红绫,白狐玖缠着不放,每一天都在应付这些人的围追堵截。

现在忽然没人管他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但又觉得本就该如此。

他本来就想要这样的日子,没人追,没人找,只是这自由来得太突然,他还没学会怎么享用。

江寻走了几步,身体还是轻的,像是一团云烟。

他试着跳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飘起来,离地三尺有余,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息才慢悠悠地落下来。

落到地上时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这副身体现在就像一片羽毛,稍微用点力就会飘走。

这大概是魂体还没有完全凝实的副作用。

江寻走到大殿门口。

门是敞开的,门框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指尖穿过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没有阻隔。

可以出去。

江寻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门外云海翻涌如瀚海,一望无际的白色云絮从天边铺到脚下,无数仙宫浮于飘渺云絮之上,高低错落。

有些近得能看清飞檐上的瓦当,有些远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每座仙宫皆是白玉作瓦,灵光在瓦缝间流转,像是有人把整个宫殿泡进了温润的月光里。

仙宫之间有玉石铺成的浮桥相连,桥上偶尔有人影走动,衣袂飘举,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步履从容。

灵鹤成群结队地从云海中飞过,翅尖掠过云面时带起一连串涟漪般的云波,清唳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宫。

江寻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大殿门口,赤着脚,身体被云海上的灵光照得通透。

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这是仙宫吗?”

江寻又往前走了些许。

忽然一阵风吹来。

带着灵雾的湿气,从他身侧灌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整个人就被风卷了起来,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翻着跟头往云海深处飞去。

江寻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全是流动的风和翻滚的云絮,什么也抓不住。

脚下是万丈高空,头顶是飞过的灵鹤,他整个人被风裹挟着在天上横冲直撞。

“啊——”江寻大喊了一声。

他现在的身体太轻了,灵力没有恢复,连稳住身形的力气都没有。

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像一个断了线的纸鸢。

他的喊声惊飞了一群正在云海里打盹的白鹤,那些鹤拍着翅膀飞起来,从他身边掠过,留下一片零落的羽毛。

“算了。”

他喊了几声之后忽然不喊了。

因为好像没什么人能听见。

所以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后,江寻也就放任不管了。

风灌进他的衣袍,把他的袖口吹得鼓起来,把他的头发吹得纷纷扬扬。

他张开手臂,不再挣扎,让风带着他飞。

云海从脚下流过,仙宫的飞檐从身边掠过,灵鹤的羽翼擦过他的肩头,清唳声在耳边回荡。

他感觉自己像是泡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大海里,只是这片海不是水做的,是云做的,是风做的。

江寻彻底放松下来,看见远处的云海有一块巨大的云团,正在被阳光照成通透的亮白色。

他忽然想冲进去。

然后衣领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他飘飞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一只手拎在半空中晃了两晃。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张清丽的脸。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白色的侍女裙,发髻上插着一支碧玉簪。

她单手拎着江寻的后领,另一只手还托着一摞卷宗。

她歪着头,像看一只脱了绳的猴子那样看着他。

“你是哪里来的?怎么在白玉京内到处乱飞。”她声音清亮,有些好奇的问道。

“我也不想,但我是被风给劫持的。”江寻无奈的摊了摊手。

他而后又笑道:“但你救了我。”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掩嘴笑出来,她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有趣的话。

那女子如同一个被逗乐了的邻家姑娘,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能被风给劫持了。”

“那岂不是说,天上落下的雨雪都能将你给砸死?”

“那倒不会。”江寻认真想了想,“因为我不会傻到不打伞就跑到雨里。”

那女子又笑了一声,把他拎到面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一遍。

片刻后她收了笑意,说道:“你这人倒是有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逍遥。”江寻说道,“还不知道仙子名讳。”

“我可不是什么仙子。”那女子摇了摇头,把江寻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那摞卷宗夹在腋下。

“我叫碧落,是这白玉京内的一名小侍女,负责跑腿打杂的那种。”

江寻一惊:“你这样漂亮的仙子只是打杂的?”

“真是暴敛天物。”

碧落笑道:“能进入这白玉京内当侍女的,当然都是百里挑一,容貌上乘的人,而且比我漂亮的大有人在。”

江寻说道:“反正今天我只看见你一个漂亮的仙子。”

碧落又笑了几声。

她今天一天烦躁的心情,都被这句话给平复了几分。

江寻又说道:“我听说,白玉京不是在盛京城内吗?”

“怎么跑到天上了?”

碧落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连白玉京分上城和下城都不知道?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江寻含糊其辞道:“我是被人带进来的。”

“此前一直被关在屋子里治病,今天才刚下床,只是没想到,刚出门就被风给吹走了。”

“那你可真虚。”碧落笑了一声。

她倒是没怀疑什么,在白玉京内,有中州最好的医道高手。

一些高官在外界有生病的熟人,都会带到这里治病。

江寻干笑一声,没有反驳。

他现在这副模样的确和“虚”字很配。

碧落把卷宗往怀里又托了托,正色道:“白玉京是女帝陛下亲手开辟的一处秘境,专供修士出入和仙官办公的地方,分上下两城。”

“上城是朝廷仙官们处理政务的地方,所以也叫仙庭。”

“而下城是散修聚集的坊市,丹房器阁客栈什么都有。”

江寻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以前听王松灵说过,大唐在有意的隔绝仙凡之间的距离。

凡人有凡人的朝廷在管,修士有修士的朝廷在管,两者互不打扰。

碧落忽然拎着江寻颠了颠,她说道:“你这病倒是奇特,居然能改变身体重量,你是从哪里飘过来的?”

她有些相信江寻是被风吹走的了,因为他的身体实在太轻了,很真可能被一阵风给吹走。

江寻也不知道自己飘了多远,他大概指了个方向说道:“可能是那里吧。”

碧落看向江寻指向的一片仙宫群,又笑了出来,“你这人可真敢指。”

“那片地方是仙庭最核心的那几座大殿之一。”她说道,“能住在那里的人,整个白玉京也没几个。”

江寻尴尬的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从哪里飞过来的,只记得一个大概方向。”

“不和你说了,今日是朝会,我得把卷宗送到枢密院。”碧落拎着他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你想让我把你送到御医宫,还是哪?”

“仙子随便找一处能让我落地的地方就行。”江寻说道。

“说了不用叫我仙子。”碧落纠正他,“叫我碧落。”

“抓稳,别松手。”

她带着江寻往西边飞去,掠过两座仙宫之间的浮桥,最后落在一座仙宫外的走廊上。

走廊两侧是白玉栏杆,栏杆外是翻涌的云海。

碧落把江寻放在栏杆旁边,把卷宗重新托稳。

江寻双手抓住栏杆,把自己固定住,然后转过身对着碧落拱手:“这次多亏了碧落姑娘,不然我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去。”

碧落摆了摆手,“顺手而已,小家伙,我们有缘再见了。”

说完她便转身飞走了。

青白色的裙摆在云海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仙宫的飞檐后面。

江寻靠着栏杆坐下来。

回想小家伙那三个字,不由笑了笑。

看碧落的修为在金丹初期,很可能已经修炼了数百年了。

可能他这个年岁,在碧落眼里,真算的上小家伙了。

江寻笑了几下后,就有些苦恼。

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回去呢?

他现在走又不敢走,而且还不认识路。

江寻想着,如果李舒棠发现自己不在了,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毕竟这是她的地盘,想找他应该很容易。

过了大约半刻钟。

他感觉到后颈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只手指,又轻又快地点在他的后颈上。

江寻转过头,李舒棠站在他身后,帝袍被云海上吹来的风轻轻拂动。

她低头看着他,表情像是刚开完一场很无聊的朝会回来,在走廊上散步时意外捡到了一只走丢的猫。

“你怎么在这儿。”李舒棠轻笑道。

好像是偶然才发现的他。

“被风给劫持了。”江寻如实说,“好在一名仙子把我救了回来。”

江寻把这一场漂泊遭遇给李舒棠完完整整的讲了一遍。

而后他又有些无奈道:“你能借我几样有重量的东西,压压身子吗?”

“不用借什么东西,这事好解决。”李舒棠忽然弯下腰,笑着往他面前凑了凑。

她的脸离江寻只有不到小半尺的距离,那双眼睛看着他。

江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后背撞在栏杆上,“怎么解决?”

“张嘴。”李舒棠说道。

江寻看着她。

李舒棠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听话的把嘴张开。

李舒棠又靠近了些,此时江寻已经能感受到她嘴中呼出的暖风了。

她抬手抓住江寻的衣领,像是在固定他。

然后李舒棠对着他的嘴中,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江寻的喉咙往下走,走过胸膛,走过丹田,最后停在他身体的最深处。

他感觉身体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种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跳一下就能飞起来的失控感消失了。

“我为你渡了一口气。”李舒棠松开他的衣领,直起身来,“以后外面的风再烈,你也不会被抢走了。”

……

江寻回到大殿时,手里多了一件东西。

是一枚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正面用白玉镶嵌了一个“李”字,是李舒棠给他的。

这枚令牌能让他在这座白玉京内畅行无阻,上城下城皆可去得。

而且还能靠此令牌联系她。

他把令牌翻来翻去的看了好几遍,然后又看了看那个李字。

李舒棠说他的身体还需在金色宝莲中蕴养半年才能彻底凝实。

这半年里他还是要睡在宝莲里,但白天可以自由活动。

李舒棠把令牌交给他时多加了一句话:“下城有几家不错的茶楼,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走走。”

这种温柔的体贴和尊重,让江寻心中越发触动。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直以来都有些自以为是,或者说是自作多情。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女人喜欢他。

李舒棠也许真的只是将他当朋友看待而已。

他觉得自己看人是真的有些狭隘了,李舒棠身为一国女帝,身份何其显贵,怎么可能会在情爱上耗费心神。

“还真是把自己当香饽饽了。”江寻自嘲笑道。

怎么想着,他看李舒棠是真的莫名有了些好感。

说不定可以请她去帮助自己寻找龙凝儿。

虽说龙凝儿在洞虚境大修的剑下,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且以李舒棠登仙境的伟力,能救活龙凝儿也说不定。

一想到龙凝儿最后那句话,他心中就一阵刺痛。

这几日他都刻意遗忘这件事,不愿面对,但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你不去想它,而不存在。

“明天就去找李舒棠说这件事吧。”江寻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