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天(1 / 1)

王宣从人声鼎沸的塔门广场挤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家走。

星火城边缘的老旧安置区,房子都是统一分配的,灰扑扑的,挤在一起。

他的家就在这片“鸽子笼”的角落里,父母留下来的小单间。

说起来也挺黑色幽默。这个世界,尤其是本源地星,不管是长生家族还是联邦,都拼命鼓励生育。

只要你肯结婚生孩子,信用点奖励大把给,房子直接分配,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房子。

在这件事上,倒是没人使绊子,毕竟底层人口对他们来说,就是耗材,越多越好。

王宣的父母就是这样。

生了他,把信用点和这套房子留给他,养了三年,就进了剧情世界,再也没回来。

普通玩家,五次机会用完,没有多余的剧情卡,在剧情世界里死了,那就是真死了。

王宣用钥匙打开那扇薄薄的铁皮门,吱呀一声。

屋里一股灰尘味,家具简单得可怜。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安全区。

诸天塔规则笼罩,超凡力量被压制,玩家不能互相伤害。

但这安全,真的安全吗?

王族那三个被他杀出去的家伙,虞、沈王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不可能。

至于长生家族……王宣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现在这点斤两,一个刚出新手村、侥幸拿了SSS评价的底层玩家,恐怕还入不了那些真正巨头的眼。

在动辄摘星拿月的强者看来,他现在跟蝼蚁没啥区别,顶多是只稍微壮实点的蝼蚁。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床底下拖出个小箱子,里面码着一排排管状的合成营养剂。

拧开一管,淡灰色的糊状物,没什么味道,只能提供最基本的能量和营养。

这玩意儿就是本源地星绝大多数普通玩家的日常口粮,廉价,管饱,但难吃得一批。

王宣面无表情地吸完一管。

“下次进剧情世界,得多准备点吃的,用储物袋带出来试试。”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教科书上没写行不行,但理论上,储物袋能装东西,带出来应该没问题吧?

总不能一直吃这猪食。

回归第一天,很平静。

窗外偶尔有悬浮车飞过的嗡嗡声,远处塔门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嘈杂,但都跟他这小屋无关。

王宣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床上盘膝坐着,运转神照经。

坐神入照,精神内敛,一遍遍打磨着刚刚突破的三合大先天境界。

他有【一键拉满】的天赋,任何功法到手,瞬间就能达到前无古人的极限境界。

但自己修炼也不是不行,只是那速度……跟蜗牛爬似的,体验过一键满级的爽快,再回头慢慢练,简直是一种折磨。

不过修炼本身,也能让心境沉淀下来。

第二天,屋外开始有热闹了。

先是脚步声多了起来,在他家附近来回转悠。

然后是一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还有一些视线,透过门缝,透过窗户的缝隙,偷偷往屋里瞄。

王宣没理会。

该修炼修炼,该吃营养剂吃营养剂。

第三天下午,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响起。

咔嚓。

门开了。

王宣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坐神入照的状态。这房子是分配的,别人有钥匙,太正常了,那扇薄铁皮门,也挡不住谁。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看着跟王宣年纪差不多,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王宣?嘿,真是你啊!我左峰,还记得不?小学同学!”来人自来熟地走进来,顺手还把门带上了,“可以啊兄弟,听说你在诸天塔里大杀四方,把王族都干出去了?牛逼!咱们班可就出了你这么一个猛人!”

左峰。

王宣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人,姓比较少见,小学同过班,但交集不多,印象很模糊。

左峰嘴里啪啦说个不停,从小学的糗事说到最近的见闻,极力套着近乎,语气热情得有点夸张。

王宣没吭声,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但在他的感知里,左峰的心跳快得离谱,血液流动的声音里透着紧张,还有一股更深层的……恐惧和绝望。

这表演,太拙劣了。

左峰说了半天,见王宣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石头人,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那夸张的热情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惨然。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放松了下来,肩膀垮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算了,演不下去了。”左峰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甚至有点解脱的味道,“王宣,我知道你看出来了。”

“十八年,读书上学,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他目光没有焦点,看着地面,“十八岁,没觉醒天赋,进了剧情世界……也不知道进了个什么鬼地方,浑浑噩噩活着回来。”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左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闭着眼的王宣,眼神空洞:“我对剩下的人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今天来这儿,也不是我自己想来的。”

左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般说道:“王宣,请你帮我报仇,努力干死王族,干死长生家族,干翻这个操蛋的世界!”

话音落下。

他的双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和巨大的力量,猛地扼住自己的脖子!

左峰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表情,只有彻底的平静和解脱。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他的脖子被自己的双手,硬生生扭断了。

脑袋歪向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身体软软倒在地上,脸色还残留着一丝涨红,眼睛睁着,望着王宣的方向。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王宣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左峰的尸体,眼神复杂。

“原来,安全区也不是绝对安全。”他低声自语,“自己杀自己……规则允许。”

左峰之后,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王宣有点印象,是以前住同一条街的邻居阿姨,小时候还给过他糖吃。

她进来时,脸上写满了绝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看着王宣,又看看地上左峰的尸体,眼泪一下子流出来。

没有客套,没有废话。

她只是对着王宣,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和左峰一样,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噗通。

又一具尸体倒下。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些面孔王宣很熟悉,是同学,是曾经的玩伴。

有些很陌生,但仔细回想,似乎也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有过短暂的交集。

他们像按着某种出场顺序,从小到大,从模糊到清晰,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间小屋。

刚进来时,有人还想勉强挤出笑容,说两句“好久不见”;有人直接崩溃,指着王宣癫狂怒骂,骂他惹了王族,连累大家;有人只是哭,不停地哭。

但最终,无一例外。

在短暂的疯癫或绝望之后,他们会奇异地平静下来,留下几句遗言。

“王宣,好好活着。”

“替我看看更高的风景。”

“杀光他们!”

然后,便是那清脆的“咔嚓”声。

扭断脖子,倒在地上。

王宣始终盘膝坐在床上,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当夜幕彻底降临时,门最后一次被关上。

白天进来的人,再也没有出去。

但地上的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消失了。连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光洁如新,干净得有些刺眼。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开灯。

王宣睁着眼,望着眼前的黑暗。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陈旧的水泥地上。

啪嗒。

啪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想起了前世历史上的一个人,黄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天街踏尽公卿骨?

不对!是按图索骥,按族谱杀人!

王宣缓缓吐出一口气,气息沉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是石头。

这么多熟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还是用这种残酷的方式,为他而死。

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心里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又烫又闷,压得他喘不过气。

愤怒?悲凉?杀意?

都有。

但他更清楚一点。

“摇尾乞怜,他们就不用死了吗?”王宣对着黑暗,低声问了一句,又像是在问自己。

答案很明显。

不会。

从签下那份仆从契约开始,这些人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他们是王族眼中的踏脚石,是消耗品,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王宣虽然不知道契约的具体内容,但想起在剧情世界,击杀沈沉舟、虞擎天二人,为其陪葬暴毙的几千名玩家,就知道契约内容不简单,死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王族用这种方式,无非是想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留下一道阴影。

哪怕做不到,恶心他一下,也算达成目的。

很下作。

但很有用。

王宣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指甲刺破的伤口,鲜血还在慢慢渗出。

“长生家族、王族……”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接下来,还不知道有多少下作的手段,这五天,恐怕会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