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草莓糖与三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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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见面的前一晚,邱莹莹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她本来就容易失眠,考前失眠,演出前失眠,甚至连第二天要去吃一顿好吃的都能让她失眠。但这次的失眠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的失眠是焦虑的、烦躁的、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这次,她的失眠里掺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过,不疼,但痒得让人睡不着。

她躺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反复点进李浚荣的朋友圈,又退出来,再点进去,再退出来。

他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但半年里也只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晴天。”照片拍得很随意,窗户玻璃上还映着手机壳的影子,但构图出奇地好看,窗外的梧桐树和蓝天被窗框切割成几块,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第二条是两个月前,一张模拟法庭比赛后的合照,一群穿着正装的年轻人站在领奖台上,李浚荣站在最边上,依然没有笑,但手里举着的奖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文是:“谢谢队友。”

第三条是一个月前,一张深夜的琴房大楼照片。从角度上看,应该是站在法学院办公楼的天台上拍的。琴房大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灯,像一块发光的棋盘。配文只有一个音符:“🎵”

邱莹莹盯着那个音符emoji看了很久。

法学院的学生会**,半夜站在天台上拍琴房大楼,配一个音符。这正常吗?

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也许人家就是单纯觉得琴房大楼好看呢?也许人家就是随手一拍呢?也许那个音符只是手滑呢?

“你在看什么?”上铺传来赵小棠含糊的声音,显然是被她手机的光晃醒了。

“没什么没什么,”邱莹莹赶紧把手机屏幕扣过来,“你睡你的。”

“你明天不是要见李浚荣吗?还不睡?明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数到三千多只了。”

“那数别的。”

“数什么?”

“数你弹错的音。”

“……赵小棠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赵小棠在上铺发出一声闷笑,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邱莹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拍子。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十六分音符、三十二分音符……数到六十四分音符的时候,她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音符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乱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咖啡厅。

她应该穿什么?说什么?坐哪里?要不要提前到?还是掐着点到?到了之后要不要先点杯喝的?点什么?咖啡还是茶?她其实不太喜欢喝咖啡,喝了会心跳加速,但她现在的心跳已经够快了,再加速就要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还有,他要跟她说什么?

“当面说清楚”——说清楚什么?说清楚那天晚上她亲了他多久?用什么方式亲的?力度怎么样?角度怎么样?

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给林舒窈发了条消息。

【邱莹莹:睡了吗?】

【林舒窈:……你觉得呢】

【邱莹莹:我紧张。】

【林舒窈:我知道。你已经说了八百遍了。】

【邱莹莹:你说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林舒窈:明天你就知道了。现在睡觉。】

【邱莹莹:我睡不着。】

【林舒窈:那就闭着眼睛躺着。闭着眼睛也算休息。】

【邱莹莹:我闭着眼睛就会开始想明天见面的场景。】

【林舒窈:那就睁着眼睛。】

【邱莹莹:睁着眼睛更清醒了。】

【林舒窈:……邱莹莹,你再不睡觉我就把赵小棠叫醒让她跟你聊。】

【邱莹莹:别别别!我睡了!晚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子还是不听话。它像一台失控的投影仪,把各种画面一帧一帧地投射在她眼前的黑暗中——

便利店门口,李浚荣站在路灯下,白衬衫被染成暖黄色,手里托着那颗草莓发圈。

“还给你。”

琴房大楼外面,他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拍下亮着灯的窗户,配了一个音符。

315琴房,他从来没有来过,但他知道她在练什么曲子,知道她的手腕在第几小节会紧。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敢去想的图案。

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图案。

她想不明白。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亮慢慢爬过了窗框,银白色的月光一寸一寸地在地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邱莹莹盯着那道光,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皮终于变得沉重,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一片,晃得她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但她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她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台下开始有人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一群蜜蜂围着她嗡嗡地飞。

她想逃,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从台下最远的地方,亮起了一小片光。

那光很弱,很远,但很稳。它不像聚光灯那样刺眼,而是温柔的、暖黄色的,像一盏被捧在手心里的灯。

笑声停了。

那盏灯慢慢地、稳稳地朝她移过来,穿过黑暗,穿过人群,一直来到她的面前。

灯光后面是一张脸。

金丝眼镜。深黑色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弹吧,”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我在这里。”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音乐流淌了出来,像一条解冻的河流,奔腾着、歌唱着,一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弹完了最后一个音,抬起头。

台下,那盏灯还在亮着。

然后她醒了。

枕头上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但枕头上的那片湿迹不会说谎。

她愣愣地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她居然睡了整整五个小时,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距离见面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周三的南城,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被洗过很多次的蓝色,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那些金色的光斑就开始跳舞,像一群被惊动的小精灵。

邱莹莹站在宿舍的镜子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了。

第一套是连衣裙——太正式了,像是去相亲,否决。

第二套是T恤加牛仔裤——太随意了,像是去上课,否决。

第三套是衬衫加半身裙——太做作了,像是去面试,否决。

她站在镜子前,身上只穿着一件吊带背心和短裤,面前是一堆被否决的衣服,像一座小型的服装山。

“你到底要穿什么?”赵小棠坐在自己的床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我看你能折腾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我不知道。”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穿什么都不对。”

“那就穿你最舒服的那套。”

“最舒服的是睡衣。”

“……那你穿睡衣去。”

“赵小棠!”

“我的意思是,”赵小棠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在一堆衣服里翻了翻,拎出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穿这个。简单、干净、舒服,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邱莹莹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普通了?”

“你本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你还要穿成什么样?穿晚礼服去?”

“你说得对。”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衣服穿上,又扎了一个马尾。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奶白色的上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牛仔裙的A字版型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一点,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还行吗?”她转头问。

“好看。”赵小棠点了点头,难得地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像个正常人了。”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确定。”

“那百分之二十呢?”

“那百分之二十取决于你今天见面之后的表现。”

邱莹莹没心情跟她贫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十分。从宿舍到学校咖啡厅,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她应该在两点四十分出发,这样提前五分钟到,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

还有半个小时。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越来越快。那是一只隐形的《野蜂飞舞》,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奏响。

两点四十分,她准时出了门。

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歇一歇的程度。她深呼吸,深呼吸,再深呼吸,但心跳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冷静,冷静,邱莹莹你冷静。”她在心里反复地对自己说,“就是见个面,聊个天,说完就走,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但另一个声音马上冒了出来:万一他真的吃了你呢?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吃,是那种……那种让你连骨头都不剩的吃法。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学校咖啡厅在图书馆的一楼,是一个半地下式的空间,有一面墙是落地窗,对着一个小花园。咖啡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桌椅都是原木色的,墙上挂着几幅学生的画作,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弹过了。

邱莹莹推开玻璃门,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咖啡厅里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有的在看書,有的在敲电脑,有的在小声聊天。

靠窗的那一桌,李浚荣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書,书页间夹着一支笔。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线,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没有在看书。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园里,落在那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邱莹莹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扫了一眼她的衣服,又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邱莹莹觉得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把她全身量了一遍。

“来了。”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邱莹莹觉得这两个字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温度,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已经不烫了,但余温还在。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子有点宽,两个人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像隔着一片小小的海。

李浚荣把面前的那杯黑咖啡往旁边推了推,给她腾出地方。然后他抬手招来了服务员。

“喝什么?”他问。

“我……”邱莹莹想说“随便”,但觉得这样太敷衍了,于是改口说,“热牛奶。”

服务员走了之后,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邱莹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浅浅的划痕,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小片暖烘烘的云。

“你很紧张。”李浚荣先开了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邱莹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咖啡厅的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瞳孔里映着窗外花园的绿色,像两口长满了青苔的古井。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地承认。

“不用紧张。”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邱莹莹差点被这句话呛到。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热牛奶端上来了,放在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奶泡上撒了一点肉桂粉,拉了一个简单的心形。邱莹莹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让她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喝了一口,肉桂粉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那个……”她放下杯子,鼓起勇气开口,“你说有些事情要当面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

李浚荣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其实不是,这只是他做任何事的方式,不紧不慢,从容不迫。

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一个白色的纸袋,没有logo,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上面画着一颗草莓。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打开看看。”

她撕开贴纸,打开纸袋,往里面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纸袋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展开——是一件男式白衬衫,款式和材质都很眼熟。

和那天晚上她吐了的那件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这件衬衫的领口内侧,用细细的黑色线绣了三个字母:L.J.R。

李浚荣名字的缩写。

“那件衬衫已经洗不干净了,”李浚荣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这是新买的。但你不用赔。”

邱莹莹捧着那件衬衫,手指微微发抖。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买一件新的?为什么要拿给她看?为什么要说“不用赔”?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飘忽不定。

“因为我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赔衬衫。”李浚荣打断了她。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大、更深,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涌动——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她的声音更轻,几乎听不见。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

邱莹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音乐学院附中。三年前。汇报演出。

这些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的一把锁里。锁在“咔嗒”一声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音乐学院附中读高一。

那年的汇报演出,她弹的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野蜂飞舞》。她练了整整两个月,每天泡在琴房里四五个小时,指尖磨出了厚厚的茧。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觉得这一次一定不会出错。

但上台的那一刻,她还是紧张了。

聚光灯太亮,台下的面孔太多,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的时候,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不是忘谱——谱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一种“我不行”“我会搞砸”“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出丑”的恐惧。

她弹了。但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一个快速经过句上滑了一下,然后整个节奏就乱了。她试图补救,但越急越乱,越乱越急,最后整首曲子变成了一团混乱的音符,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四散奔逃。

台下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她耳朵里,像炸雷一样响。

她红着眼眶站起来,鞠了一个躬,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把自己关在琴房里,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她觉得自己是个废物。练了两个月,弹成那个鬼样子。她配不上钢琴,配不上音乐,配不上所有人对她的期待。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裙子的膝盖处洇湿了一大片。她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气。她只能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轻,很有节奏,不像是在敲门,更像是在打一个温柔的节拍。

她没有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

但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校服——不是附中的校服,是旁边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绣着校徽。他看起来比她要大两三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上沿。

他戴着眼镜。金丝边的,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还好吗?”他问。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还在抖。

她听到脚步声。他走了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她透过泪眼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和一截校服裤腿。

“别哭了。”他说。

然后她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在口袋里翻找什么。

“找到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躺着一颗糖。

草莓味的硬糖。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团,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和眼镜后面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她。没有嘲笑,没有同情,没有那种“你好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她伸出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颗糖。她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温热的温度。

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草莓的香气弥漫在口腔里,一点一点地把眼泪的咸味盖了过去。

“弹得不错。”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弹砸了。”

“没有砸。”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肯定,“前半段很好。后半段虽然乱了,但底子在那里。你只是太紧张了。”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懂钢琴。”

他没有生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只翘了很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得很柔和,像被磨圆了的棱角。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紧张。上台紧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你在乎。真正不在乎的人,是不会紧张的。”

邱莹莹没有说话。她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一点一点地渗进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还会上台,还会紧张,还会弹错。”他说,“但每次弹错的时候,你就想想今天这颗糖。想想有一个人觉得你弹得不错。这样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她扶着门框站住了,“你……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停下来,转过身。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像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

“会。”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邱莹莹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颗糖的包装纸,草莓的甜味还在嘴里。

她把那张糖纸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那张糖纸夹在了琴谱的第一页。

从那以后,每次上台前,她都会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张已经褪色了的粉色糖纸。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但她记得那副金丝眼镜,记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记得那句“会”。

三年了,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

“是你。”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那个人是你。”

李浚荣坐在对面,没有否认。他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情绪。

“三年前,音乐学院附中的汇报演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有个小姑娘在台上弹《野蜂飞舞》,弹到一半弦断了。不,不是弦断了——是她自己乱了。全场都在笑,她红着眼眶鞠躬下台。”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我也在台下。不是学校组织的,是我自己去的。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附中念书,他给了我一张票。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是钢琴汇报演出,我就……”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就去了。”

邱莹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她面前的热牛奶杯里,在奶泡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散场后,”李浚荣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一圈,在走廊最里面的一间琴房里找到了你。你蹲在门后面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给了你一颗草莓糖,然后你说——”

他学着她的语气,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

“‘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彻底绷不住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捂着眼睛,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她的肩膀在抖,和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颗在心里埋了三年的种子,忽然被人浇了一瓢水,在那一瞬间破土而出,嫩绿的芽尖顶开了泥土,迎风摇曳。

“我答应过你。”李浚荣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她心里,“所以这三年,你每一场演出,我都在。”

邱莹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什么?”

“附中二年级的期末汇报,你在学校小音乐厅弹了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穿了一件灰色卫衣。”

邱莹莹愣住了。

那场演出她记得。那是她第一次在汇报演出上没有出错。弹完之后她开心得在后台转了三圈。但她不记得台下有什么穿灰色卫衣的男生。

“附中三年级上学期的公开课,你在301琴房弹了李斯特的《爱之梦》。我站在走廊上听的,你弹完之后隔壁琴房有人在练拉赫,你没听到我的掌声。”

邱莹莹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

“附中三年级下学期的毕业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德彪西的《月光》。那天你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别了一个银色的小发卡。弹完之后你鞠躬的时候,发卡掉在了琴键上,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捡起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个发卡——那个银色的小发卡——是她最喜欢的配饰,后来在一次演出后弄丢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去年的新生才艺展示,你在大学城的小剧场弹了莫扎特的K.331奏鸣曲。那天音响出了点问题,你的前奏几乎听不到,但你没有停,继续弹了下去。台下有人在起哄,你红了眼眶,但没哭,硬撑着弹完了。”

邱莹莹记得那场演出。那是她上大学后第一次上台,音响出问题的时候她差点当场崩溃,但她咬住了,没有哭。下台之后她躲在后台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

“今年春天的音乐学院春季音乐会,你在学校大礼堂弹了舒曼的《梦幻曲》。那天你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了一个辫子,搭在左肩上。你弹得很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弹完之后你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浚荣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一直很平稳,但说到“你笑了”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下,像一块被水打湿的石头,沉了下去。

“那天我也笑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台下,在没人看到的地方。”

咖啡厅里很安静。角落里的那桌客人走了,服务员在吧台后面轻轻地擦着杯子,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窗外的花园里,一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一根移动的天线。

邱莹莹坐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但她已经顾不上擦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这个她今天才“正式认识”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在翻涌。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李浚荣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那种平静就像湖面上的冰——冰下面,水一直在流。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他说,“你每次上台已经很紧张了,如果知道台下有一个……一个认识你的人在看着,你会更紧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台上会往台下看。”他说,“每次弹到第三乐章或者曲子的中后段,你的目光会往台下扫一圈,好像在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但我怕那个人是我。”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找谁?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每次上台,弹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往台下扫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一直以为那是紧张的表现——一种“看看台下有没有人在笑话我”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在找的不是“有没有人在笑话她”。

她在找的是——有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她弹琴。

有没有一个人,会在她弹完之后,在心里说一句“弹得不错”。

就像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颗草莓糖的男生。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你……你真的看了我三年?”

“嗯。”

“每一场演出?”

“每一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包括那些很烂的演出。”

“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不敢说完。因为她怕那个答案——如果他说了那个答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果他不说那个答案,她又会失望。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纸袋里的白衬衫,重新叠好,放回纸袋里。他把纸袋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声音依然是温和的,“那天晚上你吐了我一身之后,说了一句梦话。”

邱莹莹的脸瞬间涨红了:“我……我说了什么?”

李浚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足以让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说,”他学着她的语气,含含糊糊的,带着醉意,“‘哥哥,你的衬衫好贵,我赔不起……你能不能让我分期付款……’”

邱莹莹想死。

她想当场把脸埋进咖啡杯里,把自己淹死在奶泡里。

“所以,”李浚荣把纸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用你赔。这件是新的,送给你。如果你非要分期付款的话——”

他顿了顿。

“那就分三十期。一个月还一次。还完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邱莹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怎么还?”她傻傻地问。

李浚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越过咖啡杯的边缘,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看一首他背了很久的诗,终于有机会亲口念出来。

“陪我吃饭,”他说,“陪我图书馆,陪我聊天。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许少。”

邱莹莹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还法?”

“我的还法。”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吐了我的衬衫,弄脏了我的西装,还亲了我——这些加起来,够你赔一个月了。”

“可是我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推开我!”邱莹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李浚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被精心藏了很久的、像琥珀一样凝固了的温柔。

“你觉得呢?”他反问。

邱莹莹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那颗草莓贴纸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粉色的,小小的,像一颗真正的水果糖。

她的手在桌下绞了很久,绞到手指都发白了。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李浚荣的目光。

“好。”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一个月。三十天。一天都不少。”

李浚荣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立刻松开了,像是一个被迅速压下去的情绪。

“那就从今天开始。”他说。

“今天?”邱莹莹愣了一下,“今天……今天算什么?”

“第一天。”他站起来,把那本厚厚的书合上,夹在腋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走吧,到饭点了。第一天第一件事——陪我吃晚饭。”

邱莹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他站在咖啡厅的暖光里,浅蓝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肩膀很宽,下颌线在侧面灯光的勾勒下像一把微微张开的折扇。他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洗过的黑曜石。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的笃定。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拎起背包和那个纸袋。

“走吧。”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

“那就食堂。二食堂的糖醋排骨,听说不错。”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二食堂的糖醋排骨——那是她最喜欢的菜。每周二和周四才会供应,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

他怎么知道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又闭上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她问了,他可能会回答。而他的每一个回答,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会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让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她不想承认,但她已经开始有点害怕了。

害怕的不是他。

害怕的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这三年他真的每一场演出都在,如果他真的记住了她弹的每一首曲子、穿的每一条裙子、编的每一个辫子——那她该怎么办?

她从来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看了她三年。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让她觉得既温暖又恐惧。

温暖的是,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每一次上台,台下都有一个安静的存在,在认真地听她弹琴,在她弹错的时候没有嘲笑,在她弹好的时候——在心里——为她鼓掌。

恐惧的是,这份注视太沉重了。三年的时光,一千多个日夜,无数次的默默注视——这份重量压在她心上,让她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颗灰尘。

“怎么了?”李浚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咖啡厅的门口,推开了玻璃门,回头看着她。门外的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

“没什么。”邱莹莹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去,“来了。”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沿着图书馆旁边的小路往二食堂走。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弹吉他,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烤红薯,红薯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认识但还不熟”的安全距离。

邱莹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三年前的记忆、今天的对话、那些被她遗忘了的细节,全都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你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李浚荣忽然说。

邱莹莹抬起头:“啊?”

“三年前在附中琴房的时候,你也喜欢低着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像一只找不到壳的蜗牛。”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没干,但她真的笑了。

“蜗牛本来就有壳,”她说,“找不到壳的那叫鼻涕虫。”

“哦。”他顿了一下,“那你像一只找不到壳的鼻涕虫。”

“李浚荣!”邱莹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形象!”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她的反应逗到的、忍不住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跳了一下,像有人拿鼓槌在鼓面上重重地敲了一记。

她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路边的公告栏,但公告栏上贴的是什么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二食堂在这个时候正是人多的时候,到处都是端着餐盘找位置的学生。邱莹莹和李浚荣并肩走进食堂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那不是李浚荣吗?”

“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卧槽,李浚荣居然会来食堂吃饭?”

“他跟谁在一起啊?女朋友?”

“不可能吧,李浚荣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就是那个……论坛上那个帖子!他找到那个人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邱莹莹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把头低得恨不得缩进胸腔里,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向了打饭的窗口。

“你要吃什么?”她回头问,声音急急忙忙的。

李浚荣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像一片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把那些好奇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糖醋排骨。”他说。

“我也要糖醋排骨!”邱莹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窗口里面的菜,“但是要排队的,这个窗口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排很久——”

“那就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个人站在了队伍的末尾。前面大概有七八个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餐盘,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聊天。

邱莹莹站在李浚荣前面,背对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皮肤感觉的。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空气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薄薄的,暖暖的,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床单一样的味道。

“你紧张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紧张!”她条件反射地反驳,但声音尖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你的耳朵红了。”

邱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耳朵,果然烫得吓人。

“那是……那是因为食堂太热了!”

“食堂有空调。”

“空调不够凉!”

“你上次在便利店门口说‘身体不舒服’,这次说‘食堂太热’。你的借口能不能有点新意?”

邱莹莹猛地转过身,瞪着他。他站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距离,低头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我看穿你了但我不说破”的从容。

“你——”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我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很讨厌!”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骂人,反而像……

反而像撒娇。

她赶紧转过身去,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短,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她的心脏又狠狠地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重,更响,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放了一颗小烟花。

排了大概十分钟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邱莹莹要了一份糖醋排骨、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紫菜汤,李浚荣要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份清炒时蔬。

“你也喜欢吃糖醋排骨?”邱莹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问。

“还行。”

“那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喜欢。”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因为今天周二”。

邱莹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她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李浚荣坐在她对面。窗外的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深橘色,云彩的边缘镶着一层金边,像一幅被烧焦了的油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菜。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两个人裹在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里。周围的目光还在,但邱莹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对面那个人吸引了过去——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筷子夹菜的动作干净利落,咀嚼的时候嘴唇微微闭着,没有任何吧唧嘴的声音。

“你看我干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了她的视线。

邱莹莹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看你的菜!你的清炒时蔬看起来挺好吃的!”

“那你尝尝。”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不用了……”

“尝尝。”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伸出筷子夹了一片青菜,塞进嘴里。炒得刚刚好,脆生生的,带着蒜蓉的香气。

“好吃。”她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盘子又往她那边推了一点,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邱莹莹盯着那个盘子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又夹了一片。

吃完饭,两个人端着餐盘去回收处。邱莹莹走在前面,李浚荣跟在后面。出了食堂,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把校园的每一条路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青草混合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我送你回去。”李浚荣说。

“不用了吧,宿舍很近的——”

“第一天。”他打断她,“三十天,一天都不少。送你会宿舍,也是今天的一部分。”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送人回宿舍算什么还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一天都不少”,可能不只是指“吃饭”和“图书馆”。

他说的可能是——每一天,他都要在她生活里留下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宿舍区走。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邱莹莹低着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两道影子比它们的主人更亲密,更坦诚,不会脸红,不会心跳加速,不会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慌张地移开视线。

“到了。”李浚荣在她宿舍楼下停下来。

邱莹莹抬起头,看到了熟悉的红砖楼和爬满墙壁的爬山虎。宿舍楼里亮着灯,一扇扇窗户像一个个发光的方格,里面住着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生活。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那……明天呢?”

“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在音乐学院琴房楼下等你。”

“你怎么知道——”

“你周三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没有课,一般会在琴房练到六点半。”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张课表。

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的课表?”

李浚荣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微微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他的头顶洒下来,在他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在他的颧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回去吧。”他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她想问很多问题——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琴房号?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课表?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糖醋排骨?你为什么看了我三年却不告诉我?你到底——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怕那个答案。

“好。”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李浚荣还站在原地,没有走。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靠着旁边的一棵梧桐树,姿态看起来随意又放松。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

“李浚荣,”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那颗草莓糖……你还记得是什么牌子的吗?”

他微微一愣,然后说:“不记得了。”

“我记得。”邱莹莹说,“是‘甜心草莓’,一个很普通的牌子,学校小卖部就有卖的。五毛钱一颗。”

她停顿了一下。

“三年来,我每次上台前都会吃一颗。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

她没有把话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拐角处。

李浚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已经分开的影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

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三年时光重量的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条写于三年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备忘录:

“今天在附中琴房遇到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给了她一颗草莓糖。她说‘等我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我说好。

李浚荣,你记住,你答应过她的。”

他锁上手机,把它放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楼的方向。402宿舍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很小,很轻,像一只被灯光投射在幕布上的蝴蝶。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身后排成一条光带,像一条被拉直的项链。

他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四楼,402宿舍。

邱莹莹推开门的时候,赵小棠和林舒窈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里写满了“审问”两个大字。

“怎么样?”林舒窈第一个开口。

“他说什么了?”

“你们去哪了?”

“他有没有——”

“等等等等!”邱莹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让我喘口气。”

她把背包和那个白色纸袋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她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了。”

“说了什么?”赵小棠凑过来。

“三年前。附中的汇报演出。我在后台哭,有个人给了我一颗草莓糖,说会再来看我弹琴。”邱莹莹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人……是他。”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钟。

“所以呢?”赵小棠问,“然后呢?”

“然后他说……这三年,我每一场演出,他都在。”

又是三秒钟的安静。

“卧槽。”赵小棠说。

“卧槽。”林舒窈说。

“你们能不能说点别的?”邱莹莹捂着脸。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赵小棠一拍大腿,“这不明摆着了吗!他喜欢你!三年了!他暗恋你三年了!”

“不可能——”邱莹莹条件反射地反驳。

“怎么不可能!”林舒窈也加入了进来,“一个男生,看了你三年的演出,记住了你每一首曲子、每一条裙子、每一个发卡,这不是喜欢是什么?是喜欢到骨子里了好吗!”

“可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他怕你紧张啊!”林舒窈说,“你自己说的,你上台本来就紧张,如果知道台下有一个认识的人在看着你,你会更紧张。他连这个都考虑到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邱莹莹傻傻地问。

“说明他在乎你的感受,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邱莹莹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那首《野蜂飞舞》又在她心里响了起来。但这次,旋律不再是急促的、焦虑的,而是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节奏——

缓慢的,温柔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白色纸袋。纸袋上那颗草莓贴纸在台灯下泛着粉色的光,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跳。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颗草莓。

贴纸的表面光滑而冰凉,但她觉得它是暖的。

很暖,很暖。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