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留县。
城门外士卒列队齐整,街市间有商旅来往,不似以往那般凋敝残破。
萧弈策马而至,目光扫过,人们纷纷侧身避让,畏惧地看向他身後的牙兵。
李继儒换了身崭新的青衫公袍,率着县吏们迎上来,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一双老眼看来,目光复杂。
「李县令,看我做甚?」
「节帅虽年轻,威风凛凛,下官自是敬畏。」李继儒道:「自节帅驻三崚砦,来往屯留的人烟渐多,下官也有了盼头。」
萧弈翻身下马,道:「待榷场之事落定了,才是真的翻天覆地,此事上,李县令要与我一条心啊。」「是,节帅放心。」
两人站在官道旁等着朝廷来使。
闲来无事,萧弈问道:「李县令觉得,榷场落在三峻山,有何问题没有?」
李继儒沉吟着,问道:「沿途的山贼土匪,节帅可打算处置。」
「我来了大半月,没听说有甚了得的山贼土匪。」
「自是不敢招惹官军。」
萧弈自来,一直忙着扩砦安置兵马。如今麾下马兵到了,对此也来了兴趣,道:「说说。」「屯留邻敌境,接太岳山、三崚山、太行山余脉,山高谷深、林密坡陡,本就是山贼土匪藏身的好去处,自唐末以来,就没断过根儿。一类是溃兵啸聚山林,二类是坞堡部曲出来劫掠,三类是流民落草剪径。这附近的百姓日落便闭门,连田间耕作都要结伴而行。」
「都有哪几支?」
李继僖道:「三垂冈便有一支,当年梁、晋夹寨之战的败兵散入山林,聚成一股,有三五百人,多是老兵油子,熟稔地形;在屯留东南四十余里丰仪堡,乃豪强筑堡自守,部曲两百余人,不时占道劫掠;此外,发鸠山、金粟山一带,多是战乱流民,专抢独行客商与挑夫,手段狠辣。」
萧弈道:「怎不报於李节帅剿了?」
「难剿,三垂冈上的溃兵,远远见了官兵就逃,便是抢了他们的寨子也无用,大军一撤便杀回来,劳师动众,不划算;丰仪堡的豪强根连乡里、贿通上下,与昭义军中不少老卒有亲旧,若进剿,兵卒不肯卖命,将官们先就不肯出力;至於那些小股散贼,驱之则散,兵退则聚,杀之无名、抚之无粮,追进深山里耗上数月,粮草耗空、士卒疲敝,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山野癣疥,真要治,却是难。」
萧弈点点头,沉思着此事的破解之法。
不多时,前方尘土飞扬,正是朝廷使者到了。
「萧节帅!」
一骑当先赶到的是向训,意气风发的模样。
晋州之战时,向训作为转运司判官,立了不小的劳功,近日显然是升官了,神态昂扬,到了萧弈面前,一揖礼,道:「下官见过节帅,朝廷派了礼部赵尚书前来传旨。」
萧弈早得到情报了,问道:「你如今有何差遣?」
「升了皇城使。」向训话到一半,却有些犹豫,缓缓道:「具体的差遣……」
「怎麽?」
萧弈打算拉拢向训,听他这语气,暗忖他莫非是不想跟着自己。
向训迟疑着,道:「回节帅,是汾阳镇屯驻禁军都监。」
萧弈微微一怔,不由失笑。
都监嘛,就是监视汾阳节度使的动向,可独立向朝廷奏事,防藩镇跋扈,平时协管屯军,战时可参与指挥、监军。
只是,郭威派向训来任此职,代表的是信任还是不信任呢?
无论如何,萧弈还是欢迎向训的,笑道:「向都监,往後多多关照。」
「能在节帅麾下效力,是下官的荣幸。」
「来得正好,此间正是干一番事业的好去处。」
「好!」
向训朗笑,一点为难散去,又恢复了最初的神彩飞扬。
稍稍聊了几句,赵上交的车马也到了。
萧弈迎上前,揖礼道:「赵尚书,又见面了。」
赵上交忙笑道:「萧郎不必多礼,此番再相见,萧郎已是太尉、节镇一方,晋升不可谓不快啊。」萧弈道:「击败北兵,乃是众将士协力的结果,我因此跃迁,实在惭愧。。」
赵上交道:「萧郎此战的风采,以及胆量,朝中诸相公皆为之侧目,无人认为你这节度使赏得重了,只担心你太年轻,缺乏历练,明白吗?」
「明白,陛下若真将一镇之地、十数万百姓交於我治理,我亦担不起这担子,陛下厚恩,我自是知足。萧弈说着,只见赵上交抚须颔首,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他顺势道:「唯有一桩事,我始终放心不下。」
「是榷场?」
「赵尚书知我。」萧弈道:「却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赵上交不答,道:「县城就不待了,萧使君领我到三峻砦看看吧。」
李继儒愣了愣,不敢多言,拱手相送。
赵上交略一擡手,请萧弈登上马车,两人边走边说。
「欲互市,必先和议啊。」
「所以?」
「刘崇迫切需要休养,今与河东之和议已尘埃落定,然而,契丹那边是战是和,却还未有定数。」萧弈疑惑道:「耶律阮欲再与大周一战?」
赵上交摇了摇头,道:「此事尚不清晰,大周肇建,根基未固。想必,契丹主不愿给大周立足的机会,暂时又无一战之力吧,陛下已再遣使北上……说回互市一事,倘与契丹战火再起,刘崇这侄皇帝,还能不出兵吗?」
「恰是如此,更该互市。」萧弈道:「为的,不是从河东贩来的一点物资,而是战略渗透。」「河东确实急需中原商贸,互市之事,刘崇已答应了。」
「那好。」
「萧郎不必高兴得太早,榷场设在何处,双方却还未定下。」
萧弈诧异道:「为何?晋州的王节帅、潞州的李节帅,皆已同意将榷场设在三峻山。」
赵上交抚须而笑,道:「可河东不信任萧郎啊,他们被你杀得怕了,更知你不好对付,希望将榷场设在隰州。」
「隰州?」
「萧郎以为呢?」
「隰州西临黄河、东靠吕梁,山高谷深、道路崎岖,一旦有战事,隰州到太原的山路相对平缓,我们派兵支援却需翻过吕梁山,路程翻倍;那里离黄河渡口近,河东方便私下与契丹、党项贸易,绕开我们监管。」
赵上交抚须点头,道:「地势、战略,萧郎信手拈来,今非昔比。」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榷场若不设在我治下,渗透河东的战略目的不存。」
「老夫此番与河东商议榷场,该以何态度?」
萧弈想了想,道:「请赵尚书坚定反驳於隰州设榷之意。」
赵上交道:「若因此,河东不愿再互市,又如何?」
「那便一拍两散。」
「萧弈就不怕白忙了?」
「这是阳谋,河东贫瘠,缺中原物资,最终只能答应。」萧弈道:「若不答应,那想必离我拿下沁州也不远了。」
「如此,老夫明白如何谈了。」
「辛苦赵尚书了。」
「辛苦不算什麽,实不相瞒,朝中有不少相公担心萧郎在此,会与北兵起衅啊。」
「放心,我很沉稳。」萧弈道:「互市是我提出的,我确实打算与河东好好做生意。」
一边谈着,赵上交掀帘往车马外看去,点着头,感慨道:「是啊,这一路而来,我已看到了萧郎做成此事的决心。」
到了榷场选址,他们下了马车,萧弈指点着,侃侃而谈他的规划。
末了,赵上交摇手道:「我是来传旨,并与河东谈判的。具体事宜,萧郎与三司派遣来的官员商议便是「三司派人来了?」
萧弈眼神微微一凝。
相比而言,礼部来的赵上交,无非是口舌之争;三司这个穷得要命的衙门,才是真难应付的。「赵尚书,你看我驻紮的是何等简陋的寨子。就这样,李司使却还想从我身上割一块肉来不成?」「萧郎不必与我说这些,自与三司官员说便是。」
「不知来的是何人?」
「此人甚有才名,虽年轻,资历却很深厚,萧郎想必在朝堂上见过。」
「是?」
「王溥,王齐物,乃太原王氏出身,今迁为中书侍郎、三司副使。不过才三十岁。」
萧弈想了想,似乎是在朝议时见过一次,争论了酬纳法。但他对王溥其人却没太多印象。
「这位王使君,人在何处?」
「出了开封,我从潞州过来,他却说要从晋州走,想必打算了解河东一带的商路,如今该是还未到。」萧弈想了想,王溥此来,若是来收榷税的,榷场之事就是稳了。
好坏参半。
次日,萧弈送赵上交再次出使河东,之後,他便招过细猴。
「一个三司副使,经晋州过来,我们的人没打探到消息?」
「节帅,末将根本没听说过这个王副使要来啊。」
细猴非常确定,挠了挠头,道:「也是怪,节帅驻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跑过来的高官一个接一个,难怪铁牙哥说,三峻山下莫非藏着宝哩。」
「再派探马往晋州方向去打听,兵荒马乱的,王溥莫是被劫了。」
「是!」
「过来。」
萧弈走到地图边,指点着李继儒与他说过的几处地点,道:「你与胡凳去把这几个地方的土匪窝点给我探明白。」
「喏!」
安排妥当,萧弈想了想,自己麾下都是骑兵,哪怕是灵活的探马,其实也不适合附近的山地作战。该重新编练一支步兵。
从头开始太慢,若能以穆令均这队人马为骨架,自然要方便许多。
慢慢来吧。
过了两日,细猴还没找到王溥的踪迹。
严铁山的商队到了。
三崚砦下,榷场还未完工,俘虏正在努力把地面碾压平整。
官道上尘土飞扬,三十余辆骡车缓缓而来,力夫们肩头扛着沉甸甸的担子。
「节帅!」
吕小二匆匆跑上来,道:「俺把哥哥带来了。」
萧弈迎向严铁山,顺势看了那些力夫们一眼。
一个个脸色黝黑,带着麻木的苦意,腰弯得像是被压弯的竹子,瘦得也像竹子。
他早看惯了当世人的艰苦,今日初看他们也不觉得怜悯,可当他们努力浮起讨好的笑容,那种被辛劳浸透了的苦意反而从笑容里渗出来,让他感到他们比骡子还苦。
「煮了粥,还有胡饼与小菜,每人都吃些吧。」
「还不谢萧节帅赏?!」
「谢节帅!」
力夫们纷纷放下肩头货物,千恩万谢去领了吃的。
严铁山也是一身汗,一捋胡子,滴了满襟的水。
萧弈道:「一路辛苦了,这次来,路况如何?」
严铁山咧嘴一笑,道:「新修的官道好走,从晋州到此处一路上宽阔,如今最难走的不是太岳山,反而是蒙坑。更难得的是一路上都很太平,没遇上什麽土匪,官兵收税名目也清楚。」
萧弈问道:「你先前已给过修官道的钱,过往商税可有减免?」
「减了,只有些给官兵的孝敬少不了。」严铁山道:「本以为萧郎只是寻个名目向我讨要钱财,没想到还真是言而有信。我贩私盐这麽多年,来来往往的官员将领见得多了,像节帅这般不占商贾便宜的,还是头一遭见。」
萧弈点点头,道:「这次带了多少货?」
严铁山道:「江南绢绫有一千六百多匹,那边十车是建州团茶,我还带了些解州的青盐,都是河东急缺的物资。」
萧弈道:「比我预想中要少些。」
「节帅觉得少,我却尽力了,我以往走私,怀里能揣多少便揣多少,何曾这般大张旗鼓地用骡车、力夫拉货。」
「往後情况不同了,你不再是走私贩,下次更是来往河东的榷商,有官府文书。规矩也简单,铁器严禁,但我需你从河东贩马匹、皮革过来,如此,才可卖盐给河东。这一趟,替我探开了路子,往後自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然而,严铁山并无高兴之色,想了想,道:「萧郎,我虽是个走私贩盐的,在这乱世里混饭吃,却也有规矩,「信义』二字,重於利禄。先前两度出手帮你,也不是冲买卖上的利。如今你许我好处,我却得事先与你说清楚,这些事,我还得看和尚那边安排,比如,你要买马,他不让,那此事便无甚好提的。」这人,倒是比某些官员将领还难收服。
「也好。」
萧弈深深看了严铁山一会,道:「放心,我若与继颗和尚有意见相左之处,我自与他商量,不会让你难做。」
严铁山道:「那便好。」
说着话,萧弈与严铁山往骡车走去。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路旁歇息的力夫。
一群汉子缩在土路边歇脚,有人捧着粥吃完,正伸着舌头,把碗底舔得乾乾净净。
忽然,萧弈目光一凝,看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正把一块胡饼递到另一个力夫手中,举止自然,既不刻意施舍,也不显居高临下,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有些面熟。
下一刻,那中年汉子背过身去,只能看到背影,也是穿着粗布短褐,可领口整齐,腰背自然挺直,不倚不靠,不蹲不缩。
其人自有一股稳、静、正、清的气度,一眼便能与旁人区分开来。
若是在朝堂上,这样的人很多,没什麽值得注意的,可在这里,就像鹤立鸡群。
「那是谁?」
「前几日捡到的帐房先生。」严铁山道:「我手下都是些亡命之徒,这次货要得急、量又大,我便雇了些人。这个是在路上遇到的,能写会算,便留他记帐了。」
「在哪遇到的?」
「草峪岭。」
「他叫什麽?」
「不知道。」
萧弈仔细一想,回忆起来。
就是王溥。
此时,萧弈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有时候扮成别的身份,为何容易被人识破。
太显眼了。
心里有数,萧弈一转头,向麾下士卒道:「我看此人行迹可疑,恐是隐瞒身份,打探消息的河东细作,给我捉起来!」
他既知三司是想来抽税,还微服私访,恐怕是想寻他把柄,乾脆先把人捉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