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大亮,萧弈练了武,汗湿了身上的单衣,回房的路上又碰到了李昭宁。
两人正面相遇,李昭宁眼眸一凝,两颊映上一抹朝霞,忙低下头,将手里浆洗好的衣裳递来。「山间风大,你快披上吧。」
「洗乾净的衣裳,现在穿又汗脏了。」
「再洗便是。」
李昭宁说罢,笑着低声补了一句,道:「你身边愿为你洗衣裳的女子,愈发多了呢。」
「嗯?」
「走啦,我还有许多事忙。」李昭宁稍稍万福,又叮嘱道:「再给你洗便是。」
萧弈看着她的纤影拐过墙角,心中却有些疑惑,最近哪有别的女子洗衣裳?此间也没添个仆妇。到了堂上,花粮已然在等着了。
「节帅,赵尚书想要见你。」
「这麽早?」
「是,他天不亮就遣人打了招呼,说榷场之事,他愿代节帅再与郭无为谈,又称担心节帅义气用事,务必要当面嘱咐节帅,想必他已知晓契丹来使一事。」
萧弈拿起胡饼卷着羊肉,淡淡道:「可我不想听他嘱咐。」
「可他是礼部……」花粮目光看来,道:「那我与他说,节帅不在砦中。」
「就真说不见,我一个节度使,跋扈些算甚。」
花秘迟疑着,问道:「不知节帅打算如何收场?」
「我们一句话不必说,赵上交才是负责与郭无为谈判的。他看懂了我的态度,就该谈好,告诉我结果。而不是商量来商量去,要扯到何时?」
「明白了。」花嵇一脸恍然大悟,感慨道:「节帅与李先生一番谋划,竟逆转了形势。」
「这是拿捏旁人的方法,你太老实,故总被人拿捏。」
「可人心算计,我实在不擅长。」
「无妨。」萧弈道:「你能听命行事,一丝不苟,就足已做成事情。」
「是!」
花稼用力点头。
萧弈想到赵上交来得这麽早,反应比预想中强烈,隐似事态的发展可能超出计划。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下去。
拿起胡饼吃了几口,一块羊肉掉在他的衣裳上。
他忙用手擦了擦,想到李昭宁每日替他打点文书,竟还替他洗衣裳,又道:「前阵子没忙到,替我雇些个仆妇吧。」
「节帅,我考虑过,只是怕招了河东的细作,没敢擅作主张。」
「嗯。」
萧弈想了想,打算之後把耶律观音的差事从喂马升为洗衣。
处理了一些军务,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花嵇再次进来,低声道:「节帅,契丹使者求见。」
这句话说得颇为郑重,俨然当成邦交大事的语气。
萧弈感受到花嵇的信念感,一时不由有些发怔。
下一刻,耶律观音像一阵风般推门闯了进来。
她终於不在他面前假扮顺服,契丹人的刁蛮气尽显,迈着鹿皮小蛮靴,仿佛自由自在的小马驹。「你先下去。」
耶律观音一指花粮,颐指气使。
花秘竟还真就扶了扶眼镜退了出去,大概是以往在家中养成的听话习惯。
「谁许你擅自进来?」
耶律观音端着架子,微微一笑,道:「我前来出使,节帅却一直不见,太没道理了。」
有没有道理不谈,她确实在使者的状态里。
萧弈耐着性子,道:「不论如何,公主不该擅自出入我的公廨,想刺探军情不成。」
「还请节帅恕罪,我们大漠儿女,性情直率,不知汉人的虚礼。」
「你若真是直率、汉话不好,不会知道「虚礼』这两个字了。」萧弈道:「和我耍小聪明,想挨鞭子吗?」
他一句话说完,耶律观音却是不怵,反而走近了几步,不说话,目光凝视着他,带着些诘问之意。萧弈闻到一缕淡香。
「怎麽?」
耶律观音幽幽问道:「我与萧节帅很熟吗?」
萧弈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他出戏了。
想来,上辈子专门做这一行,总不能比耶律观音还没信念感。
「昨日初次相见,并不算熟。」
「那萧节帅为什麽总是逗我?我诚心诚意想赎回族人,你却总说一些奇怪的话,难道是看上我了?」耶律观音话带调侃。
感受到她想以美貌为武器,萧弈嘴角微扬,泛起一丝笑意,嘲笑她班门弄斧。
他淡淡看着她,直到看得她先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汉家男儿,也会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看?」
「公主今日来,到底有何事?」
耶律观音复显出得意之色,以神秘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郭无为想见我。」
「是吗?他好快的消息。」
「他才是河东的地头蛇,当然能得到消息了,好在我扮得好,不,我就是真的契丹公主。」萧弈道:「他打算如何见你?」
「他让我後日以采买货物的名义到屯留县城,去城东新开的一家福顺酒楼,他想与我长谈。」「後日?」
萧弈想到後日赵上交确实打算带郭无为到屯留县巡察。
耶律观音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怎麽样?我要去见他吗?」
「可以,但我得全程听你们的对话。」
「你还是信不过我?」
「这次不是。」萧弈摇了摇头,沉吟道:「郭无为是个太聪明的对手,我需从他的语气、神态判断他的心思。」
「可他认得你,你怎麽听?」
萧弈道:「我扮成你的随从。」
「不行的。」耶律观音道:「你的样子这麽出挑,又不太会演……」
「你说什麽?」
「说你不太会演。」
萧弈冷笑,道:「你可知我在楚国时是如何纵横敌境,安然而退的?」
「不一样啊,楚国没有人见过你,可是在这里,谁会没有留意你啊。」
萧弈眉头一拧,有些不悦。
见状,耶律观音道:「别生气,我有一个好办法,你扮作我的侍女,郭无为一定想不到侍女是由男人扮的。」
「你不必管我扮成什麽。」萧弈淡淡道:「到时,我自乔装。」
「哦……」
两日後的清晨,萧弈用药水把脸抹得蜡黄,给粘了一脸的络腮胡子,裹上了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对着镜子一看,俨然一副威武的契丹人形象。
万事俱备,他带着萧鲁璟以及十余归顺的契丹俘虏,去接耶律观音。
砦门处,众人并立,没想到耶律观音只是擡眼一扫,立即就向他走来。
「你等见了大辽公主,怎麽不行礼?」
耶律观音背着双手说着,仰头,目光压迫过来。
萧弈以强大的信念感维持住了人设,用低沉的契丹语道:「见过公主。」
耶律观音用契丹语答道:「很好,我威武的勇士,去把我的马匹牵过来吧。」
往日他把她当作马夫,今日是倒反天罡了。
萧鲁璟想要发作,开口道:「不……」
「我为公主牵马。」
萧弈出言阻止,牵来马匹。
耶律观音还不满足,道:「你扶我上马。」
「是,公主请上马。」
耶律观音愈发得意,擡手一指,示意萧弈半蹲弓腿给她踩,眼神还有一点点挑衅。
萧弈心中冷笑,今日由她,来日总能让她加倍还回来,遂扶她上马。
众人策马直趋屯留县。
一路上都能看到契丹俘虏由汾阳军监督着,修缮官道、疏通水渠、开垦荒田,十分忙碌。
屯留县城也有了颇大的变化,肉眼可见的热闹了不少。
随着官兵、俘虏大量涌入,担着油粮米面以及各种器物来贩卖的货郎也纷纷跟来。
商道好走了,吸引了商旅过客,加之清剿了流寇山贼,不少原本深受其害的百姓也开始活跃。李继儒也不是尸位素餐之辈,清理了城内污秽,使县城面貌焕然一新。
暂时,改善的还只有面貌。
路过酒楼门口时,萧弈还听到了两个吏员在说话。
「聊到三峻砦,那地方不得了喽。」
「是啊,三方势力交汇的小小地方,有一镇节度,精兵上千余,劳役数不胜数,听说五品以上官员就有十多个。」
「各方势力角逐之地啊……」
萧弈暗忖,这屯留县吏如此侃侃而谈,往後该让李继僖管管,注意别被河东细作打探了消息。进了酒楼,自有一个小厮上前相迎,也不问话,直接把一行人迎上了楼上雅间。
萧弈心中明了,这酒馆想必是河东细作的据点。
可惜,才开张迎来的第一批客人就有他。
案上已摆满了佳肴,雅阁内却没有人。
耶律观音四下一看,坐下,脸上笑意盈盈。
萧弈知她太久没吃好东西,担心她失态,她倒乖觉,用契丹语道:「这些汉人,不来迎我,太没礼貌了她坐下,先抿了一口酒,高兴得弯了眼睛,转头看向萧弈。
「汉人的酒就是好喝。」
「我听说那个萧弈很厉害,能打败大元帅。但中原皇帝怎麽只让他管这麽破一个县城啊?」萧弈心想,这个破县城其实还不是自己治下。
他知耶律观音是故意气自己,不以为忤。
他用契丹语应道:「那贼小子太年轻了,中原皇帝信不过他,让他多历练。」
耶律观音以手支着头,叹道:「我是替他可惜,在大辽,就没这麽多讲究,用人只看本事。」萧弈冷笑,道:「我看,萧弈没什麽本事,都是别人乱夸的。」
他知道,此刻郭无为正在某处暗中观察着,因此,几句话故意站在契丹人的立场来说。
果然。
「我来迟了,还请恕罪。」
一人推门而入,正是郭无为。
郭无为脚步匆匆,一拱手,道:「我出使此地,被周贼盯得紧,时间急迫,还请公主海涵。」他身後还跟着一个通译。
萧弈微微垂下头,站在萧鲁璟的身後,默默观察着,发现郭无为以审视的目光看了耶律观音一眼。「没事。」耶律观音道:「你有什麽事,说吧。」
「我观贵人有些面熟,莫非是……大辽晋国公主?」
耶律观音奇道:「你认得我?」
郭无为眉头舒展开,道:「此前,萧禹阙元帅南征,我曾在军中远远见过公主一面。」
萧弈事先问过耶律观音,与郭无为并不相识。没想到,郭无为仅在军中偶然一见,就记忆深刻。而在他看来,耶律观音戎装、女装打扮差别很大,他就认不出来。
若郭无为眼力如此高……萧弈心中微凝。
「我想起来了。」
耶律观音道:「我只在汉军前出面过一次,是在太原城北,刘承钧迎接了萧元帅,你也在吗?」「正是。」郭无为叹道:「没想到那一仗……所幸公主无碍。」
「我留在太原办事,没想到,等到的是败军。」
「时间紧迫。」郭无为眼中疑惑尽去,问道:「不知公主到此处来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赎回我的被俘族人。」
「是啊,这一路所见,述律部人受了太多苦。」郭无为道:「不过,公主不必冒险前来,可以联络朝廷,让朝廷出面与周贼交涉?」
「交涉还有用吗?」耶律观音脸一板,「都交涉多久了,你们只会说得好听,难道,赎回俘虏的钱粮,你们愿出吗?」
郭无为低声道:「公主若想接回俘虏,我有一计。」
「什麽?」
「若依我的计策行事,不仅公主可以救回俘虏,还能报一箭之仇。只要带着五千俘虏起事,配合沁州……
耶律观音似乎有些不知怎回答了。
她微微侧过头,往这边一瞥,很快,摆正了态度。
「那事态不就闹大了吗?」
「公主何意?」郭无为道:「以大辽国力,何必与周贼好言相向。」
「说的容易。」耶律观音怒道:「你们一张口,怂恿阿舅出兵南下,结果害的却是我述律部族人!」郭无为眼睛微微一眯。
耶律观音继续道:「现在我只想赎回族人,你又劝我和中原开战。你们怎麽敢利用大辽。」「绝非利用!」郭无为道:「我主诚心为大辽陛下之侄,郭威绝不会如此。」
「死我的族人,为了听刘崇唤我阿舅一声叔父?!」
耶律观音更怒了,语气有些急,又道:「我告诉你,我不是阿舅那种耳根子软的人,述律部绝不会再为别人卖命,契丹人的根基在漠北,不在你们中原!」
萧弈知道,话到此处,郭无为已经接收到他想要传递的信息。
契丹也不是铁板一块,耶律察割、述律部的势力,开始与大周接治了。
河东一旦失去契丹这个倚仗,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郭无为眼神似乎古井无波。
但近距离相处,萧弈盯着他,能感受到他的思虑。
正看得认真,忽然,郭无为猛地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交汇的一瞬间,萧弈并不避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郭无为隐有惊色,先低下头,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如此,告辞了。」
对谈到此为止了。
策马回去的一路上,萧弈什麽都没说。
到了三峻砦,他卸了装扮,泡了个澡,洗去一身尘土,长舒了一口气,轻松不少。
「郎君。」张婉过来,禀报导:「耶律观音想要见你。」
「我在沐浴,让她等着。」
「可她很着急。」
萧弈还是好整以暇地洗好澡,披上衣服,走到外堂,耶律观音已经又过来了。
「怎麽办?我感觉他认出你了,我就说你演得……」
「他认出我了,那又如何?。」
耶律观音好生懊恼,道:「那这样,我是失败了?」
萧弈淡淡一笑,道:「无论他是否认出我,我们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
「什麽意思?」
「他确定你是真的述律部公主,那麽,不论你与我走得多近,都没关系。」
「啊?」
「根源在於,契丹宗族矛盾激烈,这是事实,他无法化解。那你出现在我身边,他就必须怀疑耶律察哥想与大周合作。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所以,我没有失败?」
「这是阳谋,除非他能化解契丹内斗。」
耶律观音转忧为喜,道:「也就是说,我做的还是很好,你会赏我的喽?」
萧弈正要回答。
「节帅!」
花嵇匆匆赶来。
萧弈若有所料,问道:「何事?」
花菘上前两步,附到他耳边,轻声道:「赵尚书派人传话,事成,河东愿边境各安,互通有无。」「知道了。」
萧弈心中却无波澜。
此事不出他所料,且他今日去屯留县发现其实不管河东答不答应,榷场都会在这里。
因为,他只要治理得当,商旅自然走这条官道。
这是势,拦不住的,反而是让耶律观音扮使者之事,有些落於小道了。
一旁,耶律观音见状,喜道:「怎麽样?事情办成了?」
「算是吧。」
「太好…」
下一刻,耶律观音转喜为忧,轻声问道:「那,这样一来,我这契丹使者是不是当到头了?」萧弈没有回答,在想别的事。
事态至此,他能从赵上交、郭无为或急切、或恐惧的态度看出,榷场只是小事了,他们迅速敲定此事,分明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大事。
比如,契丹内乱带来的形势变化。
只怕三方势力或许会因为耶律观音这个假使节,而生出更大的波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