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残月照人,山巅托孤!(二)(1 / 1)

她足尖微微一蹬,身形便率先朝着莽剑山的主峰掠了过去,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南宫仆射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身法同样迅捷。

红薯和青鸟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瞳深处捕捉到了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惊骇和忧虑,再不敢耽搁,急急运起轻功,追着郡主的身影往山巅方向赶。

从山脚一路往上,越是接近山腰,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让人头皮发麻,不忍卒睹。

残缺不全的肢体与干瘪风化的尸骸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地散落在乱石与荒草之间,当中竟然还夹杂着好几位在剑道上成名已久、威震一方的宗师人物留下的遗体!

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赫然有一具女剑客的尸体,只剩下上半截残躯,那张曾经颠倒众生的姣好面庞倒还算保存得清晰可辨。“纳兰怀瑜?!”

轻飘飘落在废墟之间的徐渭熊,一眼就把这位曾经两度蝉联胭脂评榜首的“文剑”认了出来。试问整个吴家剑冢,能拥有这般绝世姿容的女子,除了纳兰怀瑜还能有谁?

在二郡主的记忆里头,姓顾的那个家伙向来是个懂得怜惜美人的魔头,从不会对女子下什么狠手!谁能料到,今日他动起手来竟是这般冷酷无情,辣手摧花,连半点情面都不曾留……

四个人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各自怀着沉甸甸的心事,脚步沉重地登上了葬剑山的最高处。

当山巅那幅场景彻底映入眼帘的时候,即便是心性向来最为坚定沉稳的徐渭熊,也控制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呼吸猛地一窒!山顶正中央的位置,一座用上千柄古老长剑层层堆叠垒砌而成的奇特坟冢,就那么突兀地矗立在月光之下。

那块通体漆黑、高达数丈的巨大墓碑上,刻着“逐鹿右使柳三娘之墓”几个大字,在清冷月华的映照下,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苍茫与死寂气息。单单为了手底下一个得力下属,竟就将一座屹立千年不倒的古老宗门血洗殆尽……

倘若将来有一天,是顾天刹真心所爱的某个女子遭了难,那他还不得把这漫天仙佛统统杀个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红薯望着那座巨碑,语气里带着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的复杂情绪,啧啧叹道:“这位姓柳的姑娘,这一回也算是名动天下了,竟然能够安葬在天下无数剑士磕破头都想靠近一步的剑山绝顶之上,整个剑冢都成了她的殉葬品,这份身后哀荣,啧……”

“你大可以放心,等将来哪一天你死了,埋你的地方保管不会比她差上半分!”青鸟冷着一张俏脸抛出一句,两弯秀气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徐渭熊对这些话恍若未闻,目光越过剑坟,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地方,旋即眼眸微微一亮。一位满头白发如雪的黑衫老人,正一动不动地盘膝坐在一块粗糙的山岩上头。

他面容枯槁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的精气神萎靡到了极点,就像是一盏耗尽了灯油的残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灭……

此刻,老人那双空洞洞的眼睛,正茫然地望着远方无尽的黑暗,整个人活像是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命气息的石雕泥塑。徐渭熊迈着沉重的步子快步走上前去,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终于轻轻地开了口。

“北凉徐渭熊,见过……吴家的老前辈。”

这个年纪的老人,又能够在那尊大魔头的剑下捡回一条性命,想来也就只剩下吴家剑冢当代的掌门人,那位修为已臻至半步地仙境界的吴见了!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眼前这位浑身上下感应不到一丝一缕气机流转的老祖宗,应当是顾天刹有意无意之间特意留了他一命。可如今这位吴家的家主大人,身上哪里还寻得着半分昔日里仙风道骨、执掌千年古老宗门时的绝世气度?分明就只是一个修为被废得干干净净、一颗心也跟着死透了烂透了的可怜老朽罢了……

吴见慢慢地转动着僵硬得像是生锈了一般的脖颈,那双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慌的眼睛,缓缓落在了面前这个素衣女子的脸庞上。过了好半晌,他那干裂的嘴角才艰难万分地扯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惨淡笑意。

“原来是……是素丫头生养的闺女啊……很好,这样很好……”他顿了顿,目光从徐渭熊背后那三个女子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又重新投向了山巅下方那片死寂沉沉的剑冢废墟。他喃喃自语般地念叨着:“江湖……这就是江湖啊……”

“世上的俗人只看得见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风光……又有哪个能看得透,这份风流潇洒的底下,垫着的全是累累白骨,还有那谁也逃不脱甩不掉的宿命。”

老人自顾自地说出这样一番话,语气之中充盈着一种将一切都看透了想通了的巨大悲凉,以及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你们用不着觉得他手段残忍,也不必替我们吴家感到唏嘘惋惜……剑冢这个地方,从古到今就是一处强者称王、弱肉强食的所在……千年以来,一向如此!”

“今天顾天刹能够凭借手中那柄剑,将我吴家剑冢杀得鸡犬不留……等到将来有那么一天,自然也会有旁的人,可以照样踏平他逐鹿山!”“天道循环,报应这种东西,从来都不会有半点儿差错,公平得很,公平得很哪……”

“要怪的话,就只能怪我自己没有本事,怪吴家的后辈子孙们不肯争气,护不住这份传了千年的祖宗基业……”

话说到此处,吴见突然剧烈无比地咳嗽起来,那架势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五脏六腑一并给咳出来才算完。过了许久,那阵骇人的咳嗽才缓缓平息下去,他仰起头来,对着苍茫的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二郡主双手抱拳,郑重地问道:“不知道渭熊……还能替老前辈做些什么?”

论私情,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乃是她的母亲,北凉王妃吴素的外公,即便不看僧面看佛面,她这个做晚辈的也总归要尽上一份心力。论公义,拥有千年底蕴积淀的吴家剑冢,也绝不应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彻底湮灭在这世间!

吴见脸上浮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我这一辈子活下来,最对不住的那个人就是素丫头,到头来,反倒是她的闺女,成了我吴家剑冢托付后事的托孤之人,唉……”

说完了这句话,他伸出一只颤颤巍巍、枯瘦如柴的手,从怀中摸索了许久,才掏出一封信来。

“老夫活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敢再有任何别的奢求了,只盼望着你们北凉能够念在那一丝微薄的香火情分上头,替我把这封信交到吴六鼎和翠花的手里。”“你们务必替我告诉他们……千万千万,不可以去找他报仇!”

“活下去!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要不惜一切地活下去,潜心修行剑道,把吴家的薪火传承下去……”老人又发出一声喟然长叹,那双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世事变迁的眼睛,缓缓投向了远方的天际。“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吴家剑冢说不定还能有那么一丝机会……”

徐渭熊沉默着伸出双手,将那封仿佛重逾千斤的信接了过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渭熊……记下了,绝不敢忘。”

老人见她应承了下来,好像终于了结了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桩牵挂与心愿,整个人长长地、完完全全地松了一口气,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像是一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

那双原本就空洞的眼睛,再一次变得茫然失焦,他缓缓地合上了眼皮,再不开口说半句话,整个人仿佛已经同这片埋葬了吴家千年荣耀与无尽屈辱的冰冷山峦彻底融为了一体……

徐渭熊深深地凝望了这位已经是油尽灯枯的老人最后一眼,将那封信小心地贴身收好,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领着三个女子朝山下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说过哪怕一个字,空气沉闷压抑得几乎能让人活活憋死过去。

等到四个人彻底走出了吴家剑冢的地界,牵着各自的马匹来到山外那条荒凉的官道上时,清冷透骨的夜风迎面扑了过来,她们似乎才从方才那一路如同梦魇般盘旋不去的可怖景象中,稍稍挣脱出来那么一点点。

恰在此时,官道正前方那棵枯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底下,一道雪白的身影正背负着双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无声地望着她们。

银纱似的月华纷纷扬扬地倾泻在他身上,恍恍惚惚之间,就像是给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亮纱衣……那身形挺拔得宛如一株苍松,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出尘气质,与身后那片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惊天杀戮的死寂之地,构成了无比诡异而又无比强烈的反差。

徐渭熊松开了手中的缰绳,用一种像是在端详怪物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大魔头。

红薯和青鸟也立刻停了下来,两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地装着的,全是敬畏、困惑,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怎样也掩不住的恐惧。

唯独南宫仆射一个人,目光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远处那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握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松了开来。

单枪匹马,仅凭手中一柄剑,就将一座屹立千年的宗门从上到下杀了个通透,居然还能毫发无损,一身白袍子上头甚至连一滴血珠子都找不见……都知道他的修为早已超凡脱俗,可也不至于妖孽变态到这种叫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吧?

一弯残缺的冷月孤零零地悬在夜幕之上,天地之间万籁俱寂,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顾天刹!”

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徐渭熊往前跨出几步,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般,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瞪得浑圆。“杀害柳三娘的罪魁祸首,早就已经被楚狂奴亲手给斩杀了!吴家满门上下千余口人,并非每一个人都犯下了该死的大罪……你问都不问便大开杀戒,将人家整个宗门屠得干干净净,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在你顾大教主的眼睛里,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徐渭熊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越往下说情绪便越激动。“犯下这种滔天的杀孽,你们逐鹿山从今往后必定会成为全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公敌!”

红薯和青鸟也怔怔地瞪着那位白衣如雪的教主大人,两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无法理解。二郡主说的这番话,每一句都在理上,就算心里头再怎么气愤不过,狠狠出手教训剑冢一番也就是了,何至于非得灭了人家满门上下,动用的手段还毒辣残忍到了这般令人发指的地步?

南宫仆射同样揣着一肚子的无法理解,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区区一个柳三娘,教主就非得把事情做到这般田地吗?

一身白衣被夜风吹得飘飘扬扬的顾天刹听完这番话之后,那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眸之中,既没有掀起丝毫波澜,也没有生出半点涟漪,只是平静得有些怕人。

他并没有直接去回答北凉郡主的这番厉声质问,反而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岔了开去,提起了一桩尘封已久的陈年旧事。“你们可知道,三娘在十六岁的那一年,也曾经真心实意地把自己的一颗心,托付给了一个读书人?”

顾天刹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声调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起伏。“那个读书人曾对她指天誓日地许诺,等到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就一定会用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家门,可转过身去,就把三娘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积蓄骗了个精光,反手还将她卖进了青楼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红薯听得咬牙切齿,恨恨地骂道:“这种狼心狗肺的负心汉,便是死上一万遍都不足以解人心头之恨!”青鸟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又怎么样了?”

“后来么,三娘在那座青楼里头,偶然之间得到了一部魔教功法,从此便潜心苦修,终于有了些许成就,才算重新获得了自由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