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抚顺马市(1 / 1)

辽东镇

总兵府

李成梁的马鞭摔在桌上,震得茶碗盖子弹起来,叮一声落在地上。

“多久了?”

帐中幕僚周允文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不敢抬眼。

“回总兵,自入冬算起……将近四个月了。”

四个月。

李成梁站在案后没动,右手五指撑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黄。

帐外是辽东三月的风,干冷,带着冻土翻浆的腥气。

四个月不开马市。那些女真人缺盐、缺铁、缺布,饿了一整个冬天——再饿下去,不用等入秋,开春解冻就得动手。

到时候哪个边堡先被摸进去?清河?抚顺?还是沿着浑河一路往南捅?

这笔账,最后算在谁头上?

“守备叫什么?”

“贾廷芳。”

李成梁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他记得这个名字。

去年述职的时候见过一面,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点头哈腰,手脚极勤快。

勤快。勤快在别处了。

“查清楚了?到底什么原因?”

周允文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双手递上来。

“属下找了抚顺关的文书吏。贾廷芳年前就接到了开市的批文,一直压着没动。对外说大雪封路,实际上……”

他顿了顿。

“实际上什么?”

“王杲那边每年开市前,照例要给抚顺守备送一笔好处。往年是五十张貂皮、二十根老参。今年王杲只送了一半,说剩下的等开市后补齐。贾廷芳嫌少,没收,把东西退了回去。”

李成梁的手从桌面上撤下来。

整个辽东三百里防线的安危,四个月的边境僵局,几十个部落饿得快要拼命——就因为一个守备嫌貂皮少了二十五张。

他没发火。

反而笑了。

但帐里三个幕僚同时把头低下去一寸。

“好。”李成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校场上几百号兵丁正在操练,枪尖在薄日头底下闪着寒光。

远处的辽河还没彻底解冻,冰面上灰扑扑一层沙土。

“让贾廷芳立刻开市。今天之内。”

周允文应了,又犹豫了一下。“总兵,贾廷芳那边,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撤他?”李成梁头也没回。“现在撤了他,谁去开市?新任还没到,中间空十天半个月,王杲那边等得住?”

周允文不说话了。

“先开市。”李成梁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桌案后面坐下。“等这茬过了,再收拾他。”

他拿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

苦得厉害,茶叶泡了太久。

辽东缺的不只是一个马市。

粮食。

开原、铁岭两个粮仓加起来,撑不过下个月。

去年秋粮征上来的数目就不够——不是收成差,是中间截留太多。

从府到县到卫所,层扒皮,到他手里的数字年缩水。

往年还能靠京城的拨付补上窟窿,今年朝廷把银子全填了西征的窟窿,辽东这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胡宗宪坐镇蓟州,那是赵阁老的人。

蓟州的粮食紧不紧他不清楚,但辽东的粮,胡宗宪这位九边总督大人,恐怕也没有精力管。

得靠自己。

“周允文。”

“在。”

“抚顺城里那几家大户,姓什么来着?”

周允文脑子转得快:“最大的两家,一个姓范,做皮货生意的,在抚顺关外有六个收货点。另一个姓佟,祖上是女真人,入了汉籍,手里有两个粮庄。”

“佟家。”李成梁把茶碗搁下。“粮庄有多少存粮?”

“具体数目不好说,但佟家每年往开原卖粮,少则三千石,多则五千。自家仓里至少还压着一季的货。”

李成梁站起来。

他走到帐角那副舆图前,目光沿着抚顺关往东划过去。

苏子河,古勒寨,王杲的地盘。

四个月不开市,王杲没闹。

这才是让他真正不安的事。

换了别人——哲陈部也好,浑河那边的散户也罢——早就急得上蹿下跳,哭着喊着求开关了。

王杲不吭声。不吭声意味着他有别的路子,或者在等一个更大的筹码。

“备马。”李成梁从衣架上扯下那件黑貂里子的斗篷,往肩上一搭。

周允文一愣:“总兵要去哪?”

“抚顺。”

“亲自去?”

李成梁系好斗篷的铜扣,抬了下巴。

“粮食的事,我不亲自开口,佟家不会痛快。商人最精,派个下面的人去,他能跟你扯半个月的皮。”

他大步往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周允文一眼。

“另外,替我写封信。”

“给谁?”

“蓟州。胡宗宪。”

“告诉他辽东的情况,让他想想办法。”

周允文怔了一下。

李成梁没解释。

他推开帐帘,辽东三月的寒风兜头扑来,灌得斗篷鼓胀。

校场那边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声接一声,闷沉地砸在冻硬的地面上。

李成梁翻身上马。

马蹄踏碎了地上一层薄冰,碎冰茬子溅起来,打在他靴面上,细碎的响。

他拨转马头,朝东。

抚顺方向。

身后的亲兵队还在手忙脚乱地牵马,他已经催马跑出去十几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