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玄的眉头微微一动。
幽冥宗是大燕的国教,地位如同大玄的护国寺。
其太上长老在江湖上是成名多年的高手,但太久没有出手长期处于被遗忘的状态。
真玄在剑川路时,听说过此人在燕国武者的心中,就相当于大玄武者心中的凡净大师。
“他突破了融丹后期。”真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出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外放出话来,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他要约战凡净大师,在两国边境的雁门关外,一战定乾坤。”
藏心阁中安静了整整两个呼吸。
“凡净大师接了吗?”真玄问。
“接了。”真恒的回答很干脆,“不但接了,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重阳佳节,正合登高。老衲在雁门关外,恭候大驾。’”
这可是两位融丹后期的当世顶尖高手在两国边境的关隘之外的关键一战。
这一战的结果,将直接决定大玄和大燕之间的战争走向。
凡净大师赢了,燕国士气崩溃,大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
凡净大师输了,大玄攻势受挫,燕国趁机反扑,局面可能瞬间逆转。
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能算是两个人的战斗,而是两个国家的气运之争。
“禅宗同气连枝。”真恒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护国寺已经向各禅宗寺院发了信函,请各派在八月底之前派高手到雁门关集结,为凡净大师助拳。”
他看了真玄一眼:“说是助拳,实则是压阵。防止幽冥宗的人不讲规矩,在比武前后搞小动作。”
这一眼的意思也很明显。
真玄秒懂,面露难色,说了一句:“这多危险啊,我不想去。”
真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把乌黑发亮的铁桦木戒尺,放在桌上。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把戒尺上,嘴角抽搐,又来?
“师兄,我都四十多了。”
“嗯。”真恒面无表情,“你一百多了该挨打也得挨打。”
藏心阁中安静了片刻。
直到真玄勉强点头,真恒才将戒尺收回抽屉,拍了拍袍子上的褶皱,站起身来。
“早点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活要干。”
真玄抬起头:“什么活?”
“你闭关这些天,真寂天天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出关。
境心师父从秘境回来之后,一直在琢磨突破融丹的事,但有几个关卡怎么也过不去。
我虽然也到了蕴丹后期,但对融丹期的路数也是一知半解。”
真恒看着他,笑着说道,“你师兄我和你师父都想听你讲讲蕴丹破融丹的要诀。”
真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达者为师。”真恒收起笑意,正色道,“这不是我定的规矩,是武道本身的规矩。你比我们走得远,就该领着我们走。明天辰时,破妄禅院。”
他说完,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转身朝藏心阁内室走去。
真玄坐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僧袍,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带着冬末春初的寒意。
他沿着青石甬道往回走,步伐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在盘算明天要讲的内容。
蕴丹破融丹,这道门槛他跨过去的时间不算长,但其中的门道,他已经摸得七七八八。
从丹核的融合到真元化域的展开,从神魂与肉身的共振到天地元气的借取,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琢磨过无数遍。
怎么讲才能让几个蕴丹期的老前辈听得懂、用得上?
他想了很久,走到破妄禅院门口时,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框架。
翌日辰时,破妄禅院。
暮冬的晨雾还没散尽,院墙上的青藤挂着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檐下的铜铃被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山间回荡。
真武站在院门外,来回踱着步。
他从禅房出来已经快两刻钟了,原本打算直接回镇岳堂处理今天的公务,可脚步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到了破妄禅院门口。
到了门口又不敢进去,就在院门外来回走,像一头被关在笼子外面的熊。
他当然想进去。
境心师叔、境真师叔、法海师叔祖、方丈师兄、真寂师兄,全寺蕴丹期以上的高手都到齐了,聚在破妄禅院的大厅里,听真玄师弟讲蕴丹破融丹的要诀。
这种机会,别说十年,一辈子都未必能碰上第二次。
可他进不去。
方丈师兄昨天夜里给他说得很清楚,蕴丹期以下的弟子,不许参加。
抱丹期连丹都还没蕴,听这么多干嘛?
就像小学生听大学教授讲微积分,除了把自己听懵,没有任何益处。
真武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就是心痒。
他在院门外又踱了两个来回,停下脚步,伸长脖子往院门里看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身靠着院墙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干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听不懂就听不懂吧。
蹲在外面,至少离得近。
感受一下大佬们的气息也是好的。
破妄禅院的大厅里,气氛与院外的冷清截然不同。
厅堂不大,平日里是真玄给四个徒弟讲经的地方,摆着七八个蒲团,正中供着本承禅师的铜像,像前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经卷和香炉。
此刻蒲团上坐满了人,炉中的檀香刚刚点上,青烟袅袅升起,在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晨光里,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境心坐在最前面的蒲团上。他今日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僧袍,胡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秘境出来时精神了许多。
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境真坐在他旁边,面容方正,沉默寡言。
他从秘境出来之后一直是这样,话不多。
此刻他闭着眼睛,呼吸绵长,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运功。
法海坐在境心身后。
这位一百多岁的老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僧袍,须眉皆白,面色却异常红润。
他从尘悟寺回归真如寺之后,一直在东跨院静修,平日里深居简出,很少出门,今日是破例过来的。
此刻目光正落在厅堂正中央那个空着的蒲团上,眼中带着期待。
在座这么多人,只有他和真寂感受过真玄这小子的“威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