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京(1 / 1)

洪武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

应天府,正阳门外。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宽阔的青石御街上打着旋。

浩浩荡荡的太子车驾,终于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旁,寒风中无人敢有半点怨言。

林默穿着绯色官服,站在户部队列的最前端。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微微低着头。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林默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队伍后方那三辆由户部拨发的辎重车。

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和银骨炭,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

油布上沾满了西北的黄土。

“总算活着回来了。”林默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朱标没死在外面就好,要是死在外面,户部说不一定也会受到牵连。

礼部那帮人肯定会咬定他林默抠抠搜搜,不愿拨付银子为太子准备物资。

那时候,再怎么狡辩也没用,老朱抬手一挥,该嘎还是嘎,他才懒得听你说什么狗屁道理。

太子朱标就是他的命。

宫门口。

朱元璋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在奉天殿等候。

他穿着一件常服,领着一众太监,亲自站在了午门外。

这是极高的破格之举。

当太子的车驾停稳,刘典簿和几名东宫内侍掀开软帘,小心翼翼地将朱标搀扶下车。

朱元璋的眼眶瞬间红了。

原本丰神如玉、体态宽厚的太子,此刻竟瘦得几乎脱了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呈现出一种透支生命后的枯黄,连站立都需要人左右架着。

朱标喘着粗气,挣扎着想要跪地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朱元璋一步跨上前,一把托住儿子的双臂。

这位铁血半生、将天下握在掌心的洪武大帝,此刻双手竟微微发颤。

“标儿,你受苦了。”朱元璋的声音沙哑,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随即,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猛地扫过随行的刘典簿和护卫将领。

那些人吓得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砖,浑身抖如筛糠。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

谁都知道,这位老皇帝的心里正憋着一团足以毁天灭地的怒火。

太子若有闪失,这里所有人的九族都不够填命。

“送太子回东宫歇息!传太医院所有人去候诊!”朱元璋大声下令。

朱标被抬上了软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向东宫走去。

老朱没有当场杀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杀人。

那股压抑在帝王心底的暴戾,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苏文没有跟着去东宫。

他很清楚,此时朱元璋正在气头上。

若是去了,万一老朱追问太子的病情细节,难免要面对太医院那帮老太医的盘问和挑刺。

跟他们解释完全是浪费口舌。

苏文提着自己那个特制的木药箱,径直回了太医院的专属小院。

刚跨进院门,两名留守的药童赶紧迎了上来。

“苏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去,把炼丹房里里外外给我打扫一遍,不许留半点灰尘。”

苏文将手里的缰绳扔给药童,冷声吩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强硬。

“从今天起,任何人来拜访,不管是哪部的大员,还是宫里当差的太监。

就说我旅途劳顿,需要静养,一概不见。”

药童连忙应诺。

苏文快步走进内室。

他反手将门关死,插上木闩。

屋子里有些阴冷,但他顾不上生火。

他立刻脱下厚重的外袍,解开贴身的中衣。

顺着那道粗糙的缝线,苏文用小铜刀小心翼翼地挑开夹层。

一颗被黄蜡严密封裹的药丸滚落入掌心。

苏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走到床榻前,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铁匣子。

掏出钥匙开锁,将蜡丸放进垫着软绸的匣子里,重新锁好,又将铁匣子塞回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苏文站起身,走向旁边的炼丹房。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炼丹房的每一扇窗户。

在门后加上了一道粗壮的门闩。

想了想,他又端来一个盛满清水的大青花瓷碗,稳稳地摆在窗台上。

只要有人试图从外面推开窗棂,这只水碗必会翻倒,碎裂的声音足以在夜里惊醒他。

他不认为自己是疑心过重。

在西安的经历让他不得不防。

做好防御,苏文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从房间暗格中将配药拿出,开始制作药丸,他打算先做两颗,一是先吊着朱标不死,好完成计划。

二是配药确实不多了,能省一点算一点。

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两颗紫雪续命丹摆在了苏文面前。

“一共三颗,应该够了。”

接着又将这两颗和之前那颗放在一起。

“明天就去找黄子澄探探口风,嘿嘿嘿,完美。”

随后他从旁边柜子拿出这两年在太医院积累的药方笔记。

苏文铺开一张上等的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续命方论》。

他打算把那些现代医学的皮毛理论,用古代中医学的术语包装起来,编纂成书。

只要这书一成,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太医院开宗立派。

等升官旨意一到,毒死朱元璋,他就能凭此奇书,执掌天下医政,甚至封侯拜相。

烛火摇曳,苏文奋笔疾书。

夜。

太医院外围的巷道里,更夫敲着梆子走远。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苏文专属小院的炼丹房里,依然透出昏黄的灯光。

窗户纸上,映出苏文伏案写书的剪影。

在小院对面的一棵参天古柏上。

茂密的枝叶间,隐藏着一个与黑夜完全融为一体的身影。

丁亥穿着夜行衣,犹如一只蛰伏的夜枭。

他冷冷地注视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棂。

苏文在屋里加门闩、放水碗的那些小动作,丁亥在暗处听得一清二楚。

“雕虫小技。”丁亥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但他却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似乎在等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