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毫无破绽(1 / 1)

张明听到这个毫无营养的回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觉得林默太谨慎了,或者是顾忌自己皇孙的身份,不敢轻易交底。

作为一个掌握现代知识的穿越者,怎么可能对未来的历史走向没有自己的判断?

他决定再进一步,抛出一点只有现代人才能听懂的“暗号”,彻底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张明笑了笑,走到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种仿佛找到了知音的蛊惑。

“林大人太谦虚了。

孤最近在宫中读书,读到宋史,看到王安石变法,颇有感触。”

张明紧紧盯着林默的眼睛,试图捕捉对方听到这个词时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王荆公推行青苗、免役、均输之法,其核心在于理财,在于‘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用国家的力量去调控经济,打破地主豪强的垄断。

林大人,你觉得,若是将这变法之术用在当朝,如何?”

王安石变法。

理财救国。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张明满怀期待地看着林默。

他相信,只要对方是现代人,听到这种超越封建时代局限性的经济改革理论,一定会产生思想上的共鸣。

这是属于他们穿越者之间独有的默契。

然而,他彻底失算了。

林默听完这番话,内心的警报声已经响彻云霄。

变法?

大明朝的法,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亲自定下的《大明律》!

是朱元璋一刀一枪砍出来的祖宗之法!

老皇帝的国策是重农抑商,是藏富于民,更是严禁任何人篡改他定下的规矩!

你一个皇孙,竟然敢在户部大堂里公然提倡王安石那种备受封建文人争议、且极度强调政府干预的变法?

如果锦衣卫的暗探听到了这句话,明天他们两个就会被剥皮实草,挂在洪武门外风干!

“你想找死,别拉着我一起啊!混蛋!”

林默在心里疯狂咆哮,恨不得当场拿起算盘砸在这位吴王殿下的脸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控制得完美无缺。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现代人的精明,没有遇到同类的狂喜,只有一种对大明官场规矩深入骨髓的恐惧。

“殿下。”

林默的声音没有半分波动,呆板得如同泥塑木雕。

“臣读不懂宋史,也不懂什么是王安石变法。”

林默直视着张明,语气中透着毫无转圜余地的刻板与抗拒,

“臣只知道,大明律例定下的规矩,户部就必须一文不少地执行。

祖宗之法不可变。”

“臣只知道,账若是算错了,会掉脑袋。

变法之事,万万不可在户部提及,臣万死不敢妄议。”

张明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默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看似清澈愚蠢的眼睛里找出一丝伪装的破绽,或者哪怕是一瞬间的慌乱与动摇。

但他失败了。

张明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失望,甚至夹杂着一丝鄙夷。

他原本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共谋大业、推翻历史车轮的穿越者同盟。

但现在看来,这个人虽然掌握了先进的复式记账法,但他的骨骨气早就被这个恐怖的洪武朝给打断了。

一个满脑子只有算账和保命、连讨论天下大势都不敢的懦夫,根本配不上他的宏图伟业。

这种人,只配一辈子在这里打打算盘。

“罢了。”

张明收起折扇,直起身子。

他脸上的热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室冷傲。

既然对方敬酒不吃,那他也不必再浪费口舌。

“林大人太谨慎了,谨慎得有些无趣。”

张明居高临下地瞥了林默一眼,

“孤今日多有叨扰,林尚书留步吧。

户部这摊子烂账,你就慢慢算吧。”

说罢,张明转过身,毫不留恋地大步跨出了正堂的门槛,走入外面的秋风之中。

跨出户部大院的那一刻,张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有些斑驳的户部牌匾。

他回想起刚才正堂里的每一个细节,林默的回答堪称完美,没有任何把柄可抓。

张明的唇角勾起一抹自信且锋利的冷笑。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滴水不漏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张明在心底默念。

一个普通的明朝官员,面对皇孙的拉拢,不可能做到如此心如止水、毫无破绽。林默表现得越完美,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你跑不掉的。等我掌控了大权,哪怕你是一块石头,我也能榨出油来。”

张明挥开折扇,胸有成竹地走向自己的马车。

而此时的户部正堂内。

林默站在书案旁,目送着张明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直到确认安全,林默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这口气吐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到大门前,双手握住门环,重重地将两扇厚重的格扇门合拢,然后“咔哒”一声,将那根粗壮的木门闩死死地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林默转过身,快步走到正堂最深处的那个多宝阁前。

黄绸包裹的御赐烧饼依然静静地躺在神龛上。

林默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极度的后怕。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谈论变法,这和光着身子在刀山上跳舞没有任何区别。

他从抽屉里摸出火折子,一把抓出六根线香,在火光上迅速点燃。

“疯子!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默一边把香插进紫铜香炉,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以为自己是穿越者就能翻天了?

在老朱眼皮子底下谈王安石变法?

你是不是还想去宫里给老朱上一份万言书,教他怎么当皇帝啊!”

林默双膝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个长满绿毛的烧饼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老天保佑,让这个煞星离户部越远越好。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苟到退休,谁特么想去搞什么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