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蓝玉的“最后时光”(1 / 1)

十月。

金秋的应天府,树叶黄得透彻。

凉国公府后宅的花厅里,几名蓝玉义子围坐在八仙桌旁,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敞着怀,露出胸口那道骇人的刀疤,手里抓着一只油汪汪的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干爹。”

一个身材魁梧的义子放下酒海,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憋屈。

“咱们这大半年来,真就这么夹着尾巴做人?”

“那帮文臣现在看咱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一样防着!”

蓝玉把啃得精光的羊骨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他扯过一块布巾胡乱擦了擦手,冷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吴王,比老夫想象的厉害得多!”

蓝玉抓起酒碗,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他在朝堂上替咱们武将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连皇上现在都顺着他的意思办。”

“他让咱们收敛,那是替咱们的脑袋着想!”

另一个长着三角眼的义子凑了上来,满脸的苦相。

“干爹,道理咱们都懂。”

“可底下那些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得吃饭啊!”

“朝廷那点军饷够干嘛的?买马料都不够塞牙缝!”

三角眼义子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告苦。

“前阵子吴王搞什么清查隐田,咱们手底下几个管事挂在名下的庄田全被户部给抄了。”

“现在府里养的那几百号庄奴都没了进项,天天在后院嗷嗷叫唤。”

“干爹,咱们总不能真去喝西北风吧?”

蓝玉听到这话,那两道浓密的浓眉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骨子里是个草莽。

讲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对手底下这帮卖命的兄弟向来是大方得没边。

没钱?

没钱算什么大将军!

蓝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行了行了!号丧呢!”

他大手一挥,透着一股子封建军阀特有的骄纵与蛮横。

“城外溧水县那边,不是还有几千亩荒地吗?”

“带人去圈起来!”

“谁敢拦,就说是老夫要拿来跑马的!”

蓝玉瞪着眼睛,不轻不重地嘱咐了一句。

“手脚干净点,别闹出人命,别让御史台那帮疯狗抓着把柄就行!”

义子们闻言,顿时喜笑颜开。

“干爹英明!”

花厅里再次恢复了推杯换盏的喧闹。

蓝玉端着酒碗,看着底下这帮嗷嗷叫的骄兵悍将,只觉得心里一阵畅快。

什么吴王的警告。

什么朝堂的规矩。

在这帮过惯了刀头舔血日子的丘八眼里,只要有蓝玉这块金字招牌顶着,天就塌不下来!

……

十一月,初雪。

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朱元璋裹着厚重的裘皮大氅,整个人深深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

他老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冷得他这副从马上打天下的硬骨头都时常隐隐作痛。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跪在御案前。

他的头死死贴着青砖,双手高高举着一沓厚厚的密报。

太监总管将密报转呈到御案上。

朱元璋缓慢地翻开第一页。

“十月十五,凉国公府家奴于溧水县强占民田两千亩,打伤村民十七人。”

“十月廿二,凉国公义子私自从兵部武库司截留长刀五百口,运往国公府后宅私库。”

“十一月初三,凉国公酒后狂言,称‘朝廷能有今日,全仗老子手里的刀’……”

桩桩件件。

字字句句。

全都在朱元璋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上疯狂蹦迪。

老皇帝看完了密报。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平静地将那沓纸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允熥最近,去过凉国公府吗?”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回陛下。”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吴王殿下私下派人去了三次,皆是被凉国公以军务繁忙挡了回来。”

“殿下甚至在城外亲自拦过一次凉国公的马车,两人似乎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朱元璋干瘪的嘴唇微微向上扯了扯。

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的笑容。

“狗改不了吃屎。”

老皇帝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

“允熥想牵着这头疯狗。”

“可这疯狗脖子上的毛太硬,勒不住啊。”

朱元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里,杀机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滴落下来。

“蒋瓛。”

“微臣在!”

“继续盯着。”

朱元璋抿了一口茶,轻飘飘地下了死令。

“让他狂。”

“狂到天上去了,摔下来的时候,才能摔成一滩烂泥。”

……

十二月,隆冬。

鹅毛大雪封了应天府的街道。

东宫偏殿。

朱允熥像一头暴躁的困兽,在书房里来回走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砰!”

一只精美的定窑茶盏被他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王强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蠢猪!简直是一头不可救药的蠢猪!”

朱允熥咬着牙,破口大骂。

就在半个时辰前。

户部尚书林默送来了一份手抄账单。

那是兵部武库司和江南几个州县被强行划走的钱粮流水。

账单的尽头,全都明晃晃地指向了凉国公府!

他千算万算,帮蓝玉挡了文官的明枪,压了御史的弹劾。

可他根本拉不住这个封建军阀骨子里那种疯狂作死的惯性!

蓝玉觉得只要手握兵权,老朱就不敢动他。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帮吴王积攒实力!

“去!”

朱允熥猛地转身,指着王强。

“备车!”

“孤要亲自去一趟凉国公府!”

“哪怕是用绑的,孤今天也要把那头蠢猪的脑袋给敲醒!”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风雪中停在了凉国公府门前。

朱允熥根本没等管家通报,直接一脚踹开大门,顶着满天风雪冲进了后宅书房。

书房里。

蓝玉正搂着一个美艳的小妾,喝着温热的黄酒。

看到满身风雪、杀气腾腾的朱允熥闯进来,蓝玉愣了一下。

他挥挥手,让小妾退下。

“殿下,这大雪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蓝玉站起身,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有什么事派个人吩咐一声不就行了。”

朱允熥没有接话。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

“啪!”

朱允熥从怀里掏出那份林默送来的账单,狠狠地拍在蓝玉的脸上。

纸页散落了一地。

“舅公!”

朱允熥的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嘶吼出来的。

“孤有没有告诉过你,收起你手底下那些烂事!”

“强占民田!私吞武库兵器!”

“你当锦衣卫的眼睛是瞎的吗!你当皇爷爷的绣春刀卷刃了吗!”

蓝玉被账单砸在脸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纸。

不但没有半点恐慌,反而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冷笑。

“殿下,您就为这事儿冒着大雪跑一趟?”

蓝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酒杯。

“不过是底下人弄了几千亩荒地,拿了几把破刀废剑护院。”

“多大点事?”

“老夫为大明流的血,难道还换不来这点儿破铜烂铁?”

朱允熥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

他双手死死撑在书案上,死死盯着蓝玉。

“多大点事?”

朱允熥的声音发着颤。

“舅公,那是谋逆的罪证!”

“皇爷爷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他不敢,是在等你自己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去!”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兵权能护得住你?”

朱允熥用力地拍打着桌子。

“只要皇爷爷一道圣旨,你手下那些将领,有一大半会反过来拿你的人头去请赏!”

蓝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这番毫不留情的呵斥,彻底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狂傲。

“砰!”

蓝玉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豁然起身。

他那庞大的身躯犹如一座铁塔,死死压在朱允熥的面前。

“殿下!”

蓝玉的声音大得震耳朵。

“您是不是被东宫那帮文人给吓破胆了!”

“老夫是太子的亲家!是你的亲舅公!”

“北边鞑子还没杀干净,朝廷用得着老夫这把刀!”

蓝玉伸手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脯,眼神里透着极度的盲目与张狂。

“皇上他不会杀我!”

“老夫替您把军权的基本盘死死捏在手里,等将来……”

蓝玉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野心。

“等将来皇上龙驭宾天,这天下还不是您说了算?”

“到时候,老夫就是您的第一功臣!”

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已经被权力彻底蒙蔽了心智的军阀。

所有的愤怒和话语,全都被死死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救了。

这头猪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他沉浸在自己“军方第一人”的美梦里,完全丧失了对皇权最基本的敬畏。

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

朱允熥悲哀地发现,哪怕自己是个穿越者,哪怕自己费尽心机去改变。

也拉不住一个拼命作死的人。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肆虐呼啸。

良久。

朱允熥缓慢地直起身子。

他眼中的愤怒、焦灼,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冰冷。

既然这块盾牌注定要碎裂。

那他就不能被崩飞的碎屑给扎死。

“舅公。”

朱允熥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温度。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他没有再看蓝玉一眼,转身大步跨出了书房。

漫天的风雪瞬间将他的背影吞没。

蓝玉站在原地,看着朱允熥离去的方向,嗤笑了一声。

“终究是个没见过血的娃娃。”

“胆子太小。”

蓝玉转身,冲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来人!拿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