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蓝玉伏诛(1 / 1)

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凉国公蓝玉,被四根儿臂粗的精钢铁链死死锁在粗大的木桩上。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早就成了碎布条,暗红色的血块和翻卷的皮肉粘连在一起。

这头曾经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不可一世的骄兵悍将,此刻已经被连日的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

蒋瓛穿着飞鱼服,站在距离木桩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张按满了红手印的供状。

“国公爷。”

蒋瓛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空洞。

“三法司会审的章程已经走完了。

除了您府上的那些家奴义子,京营、九边,凡是跟您有过书信往来的将领,一共一万五千三百六十二人。

名单全在这儿了。”

蓝玉低垂着脑袋。

听到这个数字,他那沾满血污的乱发微微动了一下。

“呸!”

一口浓痰夹着碎牙,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沫,狠狠淬在了蒋瓛的官靴上。

蓝玉艰难地抬起头。

“蒋瓛,你个没卵子的阉狗。”

蓝玉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破锣嗓音。

“杀老子,是皇上的意思。

一万五千人?

皇上这是要把淮西的根给刨绝了啊。”

蓝玉突然咧开干裂的嘴唇,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痛快!老子这辈子,值了!

能让皇上用一万多颗人头给老子陪葬,老子黄泉路上不寂寞!”

蒋瓛没有去擦靴子上的血沫。

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这头即将咽气的猛虎。

“国公爷,上路吧。”

蒋瓛转过身,对着牢房外的力士挥了挥手。

“皇上有旨。

蓝玉谋逆,十恶不赦。

剥皮,实草。”

……

午门外,人头滚滚。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残酷的一场大清洗,在洪武二十七年的初春,彻底拉开了帷幕。

一辆接一辆的囚车从各处监牢拉出,顺着长街压向法场。

车轱辘在青石板上碾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车辙。

负责冲洗街道的五城兵马司兵卒,一桶接一桶地泼着井水,却怎么也冲不淡地砖缝隙里那股粘稠的腥气。

武将勋贵集团,迎来了灭顶之灾。

侯爵、伯爵、各路总兵、指挥使。

这些曾经在马上替大明朝打下半壁江山的悍将,像被割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地被押上刑场,身首异处。

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户部尚书正堂。

林默听着墙外大街上隐隐传来的囚车木轮滚动声,还有兵卒粗暴的呵斥声,胃里一阵不受控制的翻江倒海。

他冲到角落的铜盆前,扶着边缘干呕了半天,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疯了!全特么疯了!”

林默哆嗦着手,抓起一条布巾胡乱擦了擦嘴。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多宝阁前,一把抓出九根线香,点燃后哆哆嗦嗦地插进神龛的香炉里。

一万五千人啊!

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林默扑通一声跪在那个发霉的御赐烧饼前,额头死死磕在蒲团上。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这二十五年来装孙子的绝妙演技。

要是自己当年稍微露出一点锋芒,去跟那些淮西勋贵套个近乎,今天在那午门外排队砍头的,绝对有他林默一个!

东宫,文华殿。

气氛却截然不同。

方孝孺、黄子澄等一众江南文臣,虽然极力掩饰,但眼角眉梢依然压不住那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

“太孙殿下!此乃天佑大明啊!”

黄子澄激动得连声音都在打飘。

“蓝玉那等跋扈之徒终于伏诛,淮西武将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从今往后,这朝堂上再无人敢阻挠殿下推行仁政!”

齐泰更是抚着胡须,连连点头。

“吴王最大的倚仗没了!

他费尽心机拉拢蓝玉,如今蓝玉成了谋逆的贼子,吴王就算不被牵连,也绝对在皇上心里失了圣宠!

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

他看着底下这些弹冠相庆的文臣,却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相反,他的后背此刻正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万五千人。

皇爷爷甚至连仔细审问的过场都省了,直接拿过锦衣卫的名单就批了死字。

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雷霆手段,那种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的狠辣。

让这位从小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皇太孙,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皇爷爷……太可怕了。”

朱允炆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来在朝堂上跟朱允熥争来斗去,在皇爷爷眼里,或许真的就像是两个在抢糖吃的小孩一样可笑。

……

奉天殿,东暖阁。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初春的潮湿。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份河南新送来的灾后复耕折子,正用朱砂笔在上面做着批示。

门外。

蒋瓛迈着极轻的步子走入暖阁。

他身上的飞鱼服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隐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陛下。”

蒋瓛双膝跪地,将头贴在青砖上。

“蓝玉,行刑完毕。

剥下的皮囊,已经按陛下的旨意实了草。”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甚至没有停顿哪怕一瞬。

他的表情平静得就像是刚听人汇报今天御膳房熬了什么粥一样。

“嗯。”

老皇帝的喉咙里,随意地滚出了一个字。

“遣人送去四川,挂在都司衙门的大堂上。

让蜀王好好看着,这就是跋扈的下场。”

蒋瓛的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把蓝玉皮草人送到亲生女儿蜀王妃的面洽,这等手段,亘古未有!

“微臣遵旨。”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叩头退下。

“吴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朱元璋放下笔,端起旁边的热参汤,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蒋瓛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了。

“回陛下。

自从大朝会上吴王殿下首倡诛杀蓝玉之后,便回了东宫偏殿。

除了中途让人送过两次茶水,吴王殿下一直坐在书房里,没踏出过殿门半步。

也没有召见任何人。”

朱元璋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上的浮沫。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这位洪武大帝的面容。

没人能看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知道了。”

朱元璋抿了一口参汤,摆了摆手。

“退下吧。”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朱元璋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的阴沉天空,嘴角隐蔽地扯动了一下。

“还挺沉得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