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会试放榜,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张写着五十二个南方人名字的杏黄榜文,早就被愤怒的学子撕成了碎片,踩在烂泥里。
但这股怒火,却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棉花上。
礼部衙门的大门,从放榜那天起就死死地关着,门缝里填满了沙袋,外头站着两排手持水火棍的兵马司军卒。
都察院的御史大夫们,平日里最爱风闻言事。
这几天却像是集体聋了瞎了,连学子们递交的状纸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扔进水沟里。
至于翰林院,更是早早挂出了“主考闭门思过,闲杂人等退避”的牌子。
江南文官集团用一种令人窒息的默契,将这些北方学子的喊冤声,死死地堵在了衙门外头。
长街上。
冷雨浇在几十个北方举子的身上。
他们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
“天道不公!”
一个年轻的山西举子跌坐在泥水里,仰头嚎啕大哭。
“咱们点着松明子苦读十年,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吗!”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疯狂蔓延。
就在这时。
一个年近五十、头发花白的河北老举子,猛地在雨中站直了身子。
他叫王朴,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
王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鼻涕,透出一股死马当活马医的狠劲。
“去户部!”
王朴咬着牙,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得劈了叉。
“去找户部尚书林默!”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学子全都愣住了。
“王老哥,你疯了吗?”
有人绝望地摇头。
“户部是管钱粮的,科考舞弊这种事,他们怎么可能管!”
“再说了,那林默可是出了名的缩头...呃...稳妥,在朝堂上从来不跟人争半句,他敢为了咱们去得罪整个江南士林?”
王朴死死地攥着拳头。
“你们还不明白吗!”
“满朝文武,全都是南人!他们互相包庇,谁也不肯接咱们的状子!”
“但那个林大人不一样!”
王朴眼眶通红,指着户部衙门的方向。
“你们忘了,放榜之前,是谁给咱们北方学子凭空加了三成的盘缠路费?”
“是林默!林大人!”
“他虽然贪生怕死,虽然一毛不拔!”
“但他至少是个不结党的纯臣!是皇上最信任的管家!”
王朴深吸了一口气。
“他或许不敢帮咱们说话。”
“但他至少——不会把咱们的血书当成垃圾烧掉!”
“走!”
王朴率先迈开双腿。
身后的十几个北方举子对视了一眼。
那是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了王朴。
……
户部大门外。
王朴带着人,齐刷刷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北方学子,有天大的冤情!”
王朴双手高高举着那份按满血手印的陈情书,用尽浑身的力气嘶吼。
“求见林尚书!”
“求林尚书大开恩门!”
嘶哑的哭喊声,穿透了重重雨幕,传进了户部大院。
尚书正堂。
林默还在对账。
陈珪地从外面跑进来。
他满脸焦急,官服的下摆湿了一大片。
“大人!”
陈珪凑到书案边,压低了嗓音。
“外头来了十几个北方举子,以一个叫王朴的河北老举子为首,跪在咱们大门口死活不走。”
“手里还举着血书,说是要求见大人。”
林默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
“不见。”
陈珪急得直搓手。
“大人,这帮读书人现在就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
“他们这么跪在咱们大门口哭天抢地的,引得路过的百姓指指点点。”
“万一传到御史台的耳朵里,指不定又要给大人扣上一顶什么帽子,说咱们户部……”
“啪!”
林默抬起头。
“让他们跪。”
林默指了指门外。
“你出去告诉他们。”
“户部只管银钱入库,不管科举文章。”
“想跪就跪,跪累了,他们自己会走。”
陈珪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劝。
他赶紧转身跑出大门。
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下面淋得像落汤鸡一样的举子们。
“诸位请回吧!”
陈珪大声喊道。
“林尚书公务繁忙,正在核算太仓账目,不见外客。”
“诸位有冤情,该去礼部和都察院递状子,咱们户部实在管不着啊!”
王朴跪在泥水里。
冻得发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没有站起来。
只是将手里的血书举得更高了。
“学生不走!”
王朴的声音在雨中回荡。
“林尚书一天不见,学生就跪一天!”
“林尚书一月不见,学生就跪死在这户部大门外!”
陈珪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让差役把大门关严实。
一天过去了。
雨没停,王朴没走。
第二天,几个年轻的举子扛不住寒气晕倒了,被同伴抬走。
但王朴依然死死地跪在那里。
第三天。
天空依然阴沉得可怕。
王朴的膝盖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但他就像是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户部正堂里。
林默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外面微弱却固执的咳嗽声。
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
“这帮死脑筋的书呆子!”
林默在心里疯狂地咒骂。
“你们去找老朱告御状啊!跑我这儿来耗什么命!”
但他心里清楚。
自己绝对不能接见。
锦衣卫的暗桩就在对面茶楼里盯着。
只要自己踏出这个大门半步,只要自己接了那封血书,老朱就会认为自己卷入了党争!
“苟住!”
“哪怕他跪死在外面,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
林默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硬下心肠。
第四天。
早朝刚散不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户部大院的死寂。
一名穿着灰袍的老太监,在一群锦衣卫的簇拥下,径直进了户部。
林默赶紧迎了出来。
这是朱元璋身边最贴身的太监总管。
“林尚书。”
灰袍太监没有宣旨,而是压低了嗓音。
“皇上口谕。”
林默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说,外头那些北方举子的事,闹得太不像话了。”
“他们既然信你。”
灰袍太监盯着林默。
“你就替咱去安抚一下。”
“先别让他们闹了。”
林默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老朱发话了。
老朱为什么要他去安抚?
因为老朱现在正准备派张信去复查卷子,这需要时间。
在此之前,老朱不想让这帮北人闹出不可收拾的民变,所以需要一个北人稍微信得过、又绝对听皇权话的人,去充当缓冲剂。
他林默,就是那个被老朱捏在手里的缓冲垫!
圣意难违。
躲不掉了。
“微臣,遵旨。”
林默从地上缓慢地爬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珪,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去。”
“把外面那个叫王朴的,带进正堂。”
陈珪赶紧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
王朴被两名差役架着胳膊,拖进了正堂。
他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泥水味。
双腿已经完全冻僵,根本站不住,“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额头上全都是磕头留下的血痂,混合着泥水,惨不忍睹。
但他看到坐在书案后的林默时,那双快要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光芒。
“林大人!”
王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差役。
他跪伏着向前爬了两步,双手颤抖着,将那封被油纸层层包裹、保护得完好无损的陈情书,高高地举过头顶。
“学生不求大人替北方学子说话!”
王朴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啼血。
“学生只求大人,将这封陈情书……”
“转呈御前!”
“让皇上看一眼咱们北方学子的血泪!”
王朴将头死死地贴在青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默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看着地上的王朴。
看着那双举在半空中、满是冻疮和血痕的手。
他想接。
但他不能。
“王朴。”
“怎么不去敲登闻鼓?”
林默终于开口了。
“大人,哪里有官兵守着,咱们过不去啊。”
林默揉了揉脸。
“把信收回去。”
王朴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绝望地看着林默。
“大人……”
“本官不替你递。”
林默站起身。
他绕过书案,走到王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本官让你进来,是因为皇上下了口谕,让本官安抚你们。”
“本官是替皇上办差。”
林默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不仅是说给王朴听,更是说给暗处的锦衣卫听。
“你今天在这大堂里说的话,你们在贡院受的委屈。”
“本官会一字不落地,如实禀报给皇上。”
林默看着那份血书,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但这封信,本官不看。”
“户部不是通政司。”
“你想递折子,等本官把你的话带给皇上之后。”
“你自己去午门外递。”
王朴愣愣地看着林默。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之后,终于听懂了这位户部尚书话里的潜台词。
话,我替你带给皇帝。
这是底线内的帮忙。
但信,绝不接!
“学生……”
王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收回双手,将那封血书死死地揣进怀里。
随后。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举子,对着林默,重重地、深深地叩首。
“学生,谢林大人成全!”
王朴谢的是他没有像那些江南官员一样避而不见。
谢的是他愿意把北方的声音,原封不动地传进那个深不可测的东暖阁。
差役走上前,将王朴架了出去。
正堂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泥水。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林默在心里喃喃自语。
“老朱,你要的缓冲,我给你做了。”
“接下来,就看你那把屠刀,要怎么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