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遗诏·伪诏(1 / 1)

次日清晨。

百官齐聚。

大殿正中央。

兵部尚书齐泰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先帝遗诏!”

“皇太子文奎,仁孝天成,宜即皇帝位。”

“着兵部尚书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处理军国要务!”

“钦此!”

读罢。

齐泰猛地收拢绢帛,双膝下跪。

“臣等,遵旨!”

黄子澄急不可耐地跟着跪下,脑门死死磕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臣等遵旨!”

百官齐呼。

“臣等遵旨!”

林默也混在人群里跪伏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齐泰手里那卷黄绢,在心里把齐泰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底朝天。

“假诏。”

朱允炆死前连喝水的力气都没了,还能写出这种逻辑严密、还专门点名让你们俩辅政的遗诏?

这分明是昨晚你们几个老王八蛋在被窝里现编的伪诏!

但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地等着这场闹剧进入下一个环节。

新君登基的大局已定,接下来的朝会,气氛虽然压抑,但流程走得极快。

礼部尚书从队列里跨了出来。

“太后,齐大人。”

礼部尚书捧着笏板。

“新君登基大典在即,这祭天的仪仗、百官的赏赐以及宗庙的规制,还请拿个章程。”

齐泰站在大殿中央,俨然已经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做派。

“先帝大丧,国家正是用钱之际。”

齐泰大包大揽,语气笃定到了极点。

“登基仪仗一切从简,百官赏赐减半,宗庙祭祀只留正礼,多余的花销全免了。”

“如此方能彰显新君仁孝,也省了国库的靡费。”

黄子澄在旁边连连抚须点头。

“齐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就按这个去办吧。”

两人一唱一和,根本没去询问珠帘后的吕太后,直接就把这等国家大典的规制定了下来。

大殿内鸦雀无声。

眼看这早朝就要以这种恶心人的方式草草收场。

齐泰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让太监喊退朝。

就在这时。

林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慢吞吞地从那根红漆盘龙柱后面走了出来。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所有人都在纳闷,这个向来属乌龟的户部老抠门,今天怎么主动跳出来了?

齐泰看着林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大人。”

齐泰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防备。

“大朝会马上就要散了,你还有何事?”

林默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他整理了一下正一品的仙鹤补服,对着珠帘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两位辅政大人。”

林默的声音不急不缓。

“新君登基,自然是千头万绪,但这其中有一件事,关乎大明国体,可千万不能忘了。”

吕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

“林大人有话直说。”

林默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殿。

“新皇登基,当改元以示与民更始。”

“年号乃是天子名号,关乎着天下民心的向背。”

林默把双手揣进袖筒里。

“老臣斗胆建议,新皇的年号,定为——”

“永乐。”

这两个字一出。

奉天殿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议论声嗡嗡作响。

齐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林默。

“永乐?”

“林大人,你是在装糊涂吗!”

齐泰的嗓门拔高了几分。

“先帝在世时,你曾在朝堂上提过这个年号!”

“先帝当时就驳回了,说前朝反贼用过这个名号,极不吉利!”

“你今日旧事重提,是要违逆先帝的遗愿吗!”

好一顶抗旨不尊的大帽子扣下来。

换作旁人,怕是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了。

但林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齐大人息怒。”

林默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老臣就是个算账的,只认得黄白之物,哪里懂那些经史子集里的忌讳?”

“老臣只知道,‘永’字代表长久,‘乐’字代表安康。”

林默转头看向珠帘。

“新皇年幼,天下百姓刚刚熬过大丧,现在最盼望的,就是长久安康的日子。”

“这年号吉利、好听,乡野村夫也能一听就懂,总比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好记些吧?”

齐泰冷笑了一声。

“先帝驳回过,这就是铁律!你休要用这些市井之言来诡辩!”

“齐大人此言差矣。”

林默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先帝驳斥,那是先帝在时的考量。”

“可如今是新皇登基,万象更新。”

“年号就是几个字而已,字本身哪来的吉凶?

要是用了好字天下就能太平,那前朝怎么还会亡?”

林默顿了顿,语气变得诚恳。

“老臣不过是提个建议,觉得这寓意实在应景。”

“至于采不采纳,全凭太后和诸位大人定夺,老臣岂敢擅专?”

齐泰刚要继续发难。

林默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锋突然一转。

“其实,老臣今日站出来,年号只是其次。”

林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脊背刻意佝偻了几分。

“老臣在户部待了这些年,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如今新皇登基,各地钱粮调度、百官俸禄发放、还有九边那要命的军饷拨付,简直是千头万绪,乱得像一锅粥。”

林默看向太后,眼神里透出一种明显的疲惫与妥协。

“老臣一个人,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齐泰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双常年浸淫权谋的眼睛里,猛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精光。

“林大人的意思是?”

齐泰放慢了语速,死死盯着林默。

林默苦笑了一下。

“老臣是想请太后和辅政大人,给户部添几个得力的帮手。”

“度支司、仓场司,这几个要命的衙门现在都缺个能拿主意的人手。”

林默把话彻底挑明了。

“若两位大人能从六部中甄选几位有才干的年轻官员,来户部协助老臣核账理政。”

“老臣这肩上的担子轻了,也能腾出手来,多为朝廷分担些别的忧愁。”

奉天殿内,瞬间陷入了微妙的死寂。

这话说得虽然含蓄,但在场的人精谁听不懂?

这特么分明就是一场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齐泰的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户部!

那可是掌控着大明天下命脉的钱袋子!

自从林默当上户部尚书,这三年里,户部被他经营得像个铁桶一样,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东宫旧臣无数次想要把手伸进去,全都被林默用各种烂账和规矩给硬生生撅了回来。

可是现在。

林默竟然主动开口,要他们往户部的核心司局里塞人!

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江南文官安插调度支司和仓场司。

那整个大明朝的财政大权,就彻底落入了辅政大臣的手里!

比起这个天大的诱惑,一个被先帝否决过的“永乐”年号,又算得了什么屁事?

齐泰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吕太后坐在珠帘后,显然也听懂了这笔买卖的划算之处。

她沉吟了片刻,声音传了出来。

“年号之事,关系国体。”

吕太后的语气软了下来。

“‘永乐’二字,先帝确实驳回过……”

林默见缝插针,再次加码。

“太后,新朝新气象。”

“老臣只是觉得这寓意配得上当下的朝局,若是太后觉得可用,那就是老臣沾了新皇的福气。”

“若是实在觉得不妥,老臣回去继续死磕那些烂账便是。”

这就是在将军了。

同意年号,户部的人事权开放。

不同意,那户部就还是原来那个谁也别想碰的铁桶。

吕太后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心动了。

齐泰和黄子澄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狂喜。

这笔交易,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齐泰整理了一下宽大的丧服袖口,跨出半步。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顺水推舟,应下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大人为了国事日夜操劳,确实辛苦。”

齐泰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面孔。

“这年号之事……”

就在齐泰即将吐出那个“准”字的刹那!

“荒谬!”

一声惨烈的怒吼,犹如平地惊雷般在奉天殿的后方炸响!

满朝文武被吓了一大跳,齐齐回头。

一直站在队列中一言不发的方孝孺。

此刻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林默身上,仿佛要吃人一般。

方孝孺伸出手指,指着林默的鼻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默!”

“你这个毫无底线、不知敬畏的奸佞之徒!”

方孝孺气得连气都喘不匀了,唾沫星子横飞。

“你……你竟敢在这奉天殿上,公然提那大逆不道的‘永乐’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