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公盘的第三天,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楼望和已经站在了临时搭建的解石区外。
与昨日不同的是,今天围观的不仅仅是玉石商人,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和几个架着专业设备的主播。一夜之间,“赌石神龙”开出满绿玻璃种的视频在各个平台刷屏,点击量突破千万,评论区的质疑、惊叹、酸葡萄混成一片。
“楼少,准备好了吗?”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色旗袍,长发用一根玉簪绾起,手腕上的仙姑玉镯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虽然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眼中少了些初次见面时的疏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楼望和转身,看见她手中拿着一个保温杯。
“姜茶,早上熬的。”沈清鸢将杯子递给他,“解石区阴冷,喝点暖身。”
楼望和接过,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谢谢。”
“不用谢我。”沈清鸢的目光投向解石区,“今天你要解的三块料子,每一块都价值不菲。万玉堂昨天丢了那么大的脸,今天不可能善罢甘休。”
“我知道。”楼望和喝了口姜茶,辛辣中带着微甜,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蔓延,“所以我请秦叔叔帮忙,从国内调了一支安保队过来,已经在路上了。”
沈清鸢挑眉:“秦九真?你什么时候联系的他?”
“昨天晚上。”楼望和老实交代,“我父亲说,在缅北这种地方,光靠家里那几个保镖不够。秦叔叔在滇西和缅北都有朋友,他能找到真正能打的人。”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驶入会场,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下来五个穿着便装的男子,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左脸有道浅浅的刀疤。
“楼少?”中年人径直走过来,朝楼望和抱拳,“秦老板让我来的。我叫阿泰,这几个都是我兄弟,接下来几天,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楼望和打量了几人一眼。他们虽然穿着普通,但站姿沉稳,眼神锐利,尤其是那个叫阿泰的,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过硬功夫的。
“辛苦各位了。”楼望和回礼,“报酬方面,秦叔叔应该已经谈好了。”
“谈好了。”阿泰点头,“不过秦老板说了,要是楼少今天还能开出好料,得额外给个红包。”
楼望和笑了:“没问题。”
这时,解石区的工作人员开始清场。今天的解石环节采用公开竞拍制,任何参与公盘的买家都可以现场出价购买未解开的原石,价高者得,当场解石。这种模式刺激,风险也大,往往几分钟内就是几百万上下的输赢。
楼望和今天有三块料子要解,都是昨天拍下的蒙头料。其中最大的一块重达三百多公斤,外表粗糙,皮壳呈现灰白色,在行话里叫做“白沙皮”,产自帕敢老场口。这种料子赌性极大,要么一刀天堂,要么一刀地狱。
“楼少,请入座。”工作人员引导他进入贵宾区。
贵宾区设在解石机前方,有几排皮质沙发和小桌,桌上摆着茶水和水果。楼望和坐下时,发现万玉堂的少东家万子豪已经坐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楼少,早啊。”万子豪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听说你昨天风头出尽了?”
“运气好而已。”楼望和淡淡道。
“运气?”万子豪嗤笑,“我父亲常说,赌石这一行,一次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就是实力了。今天楼少这‘运气’还能不能延续,我很期待。”
楼望和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清鸢在他身边坐下,低声说:“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楼望和说,“昨天他那块料子开出狗屎地,亏了八百万。今天肯定会想办法找回场子。”
解石开始了。
第一块原石被抬上解石机,是来自莫西沙场口的黑乌沙料,重约五十公斤。卖家开价八十万,经过几轮竞价,最终被一个广东商人以一百五十万拿下。
解石师傅打开机器,刺耳的切割声响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原石。
第一刀下去,切开面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绿,而且是“靠皮绿”——绿色只停留在表皮,内部全是白花花的石头。
“垮了!”
“一百五十万打水漂了!”
现场一片哗然。那个广东商人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楼望和轻轻摇头。这块料子他昨天用透玉瞳看过,内部玉质稀薄,种水很差,根本不值一百万。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能劝,这是赌石圈的规矩——各凭眼力,自负盈亏。
第二块原石上台,是木那场口的黄沙皮料,重约八十公斤。起拍价一百二十万。
这一次,竞价更加激烈。几个来自江浙的商人轮番出价,价格很快抬到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喊道。
“四百万!”另一个胖商人加价。
“四百五十万!”
最终,这块料子以五百万的天价被那个金丝眼镜拍下。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紧张地走到解石机旁,亲自指挥师傅下刀。
这次切的是侧面,避开皮壳上那条明显的“蟒带”——原石表面凸起的纹理,通常是玉肉鼓胀的迹象。
切割机再次轰鸣。
一刀下去,切面露出一片浓郁的绿色,而且种水极好,达到了冰种级别。虽然不是满绿,但颜色分布均匀,玉质细腻,裂绺很少。
“涨了!”
“五百万值了!”
“至少能出两对手镯,加上挂件牌子,回本没问题,还能赚一笔!”
金丝眼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接下来几块原石,有涨有垮,现场气氛时而欢呼,时而叹息。赌石就是这样,一刀穷一刀富,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产。
终于,轮到楼望和的第一块料子。
这是一块来自会卡场口的红蜡皮料,重约一百公斤。皮壳光滑,颜色鲜艳,上面有几条细小的“松花”——皮壳上的绿色斑点,是内部可能有绿的表现。
“楼少这块料子,起拍价两百万。”主持人宣布。
现场安静了几秒。
如果是昨天之前,这样一块红蜡皮料,两百万的起拍价并不算高。但经过昨天那场风波,所有人都知道楼望和的眼光非同一般,他看上的料子,肯定有门道。
“两百五十万!”有人率先出价。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竞价很快突破五百万。
楼望和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这块料子内部确实有玉,而且是品质不错的糯冰种飘绿花,颜色清爽,玉质细腻。按照他的估算,价值在八百万左右。
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这块料子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玉质本身,而在于它的“芯”。
透玉瞳的视野中,这块原石的中央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区域,颜色与其他部分截然不同——那是一块紫罗兰色的翡翠,种水达到了玻璃种,颜色纯正浓郁,是极为罕见的“春带彩”中的紫色部分。
“八百万!”一个港商举牌。
现场安静下来。
这个价格已经接近这块料子的表面价值,再往上加,风险就大了。
“八百万一次,八百万两次...”主持人开始倒数。
“一千万。”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举牌的是沈清鸢。
楼望和惊讶地看向她,她却目不斜视,只是平静地举着号码牌。
“沈小姐出价一千万!还有更高的吗?”主持人提高了音量。
万子豪坐在对面,脸色阴沉。他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举牌。
“一千万三次!成交!”
锤子落下,这块料子归沈清鸢所有。
“你这是...”楼望和低声问。
“帮你抬价。”沈清鸢放下牌子,“如果我不出手,这块料子八百万就被拍走了。但我相信,你看中的东西,价值肯定不止八百万。”
楼望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谢谢。”
“不用谢我。”沈清鸢说,“如果这块料子真的值钱,我要分三成。”
楼望和笑了:“好。”
接下来是现场解石。沈清鸢作为买主,可以亲自指定下刀位置。
“沈小姐,想怎么切?”解石师傅问。
沈清鸢看向楼望和:“楼少有什么建议?”
楼望和走到原石旁,假装仔细端详,实则用透玉瞳确定了那块紫罗兰的位置:“从这里下刀,切三公分厚。”
他指的是一处皮壳较薄的位置,避开内部的紫色与区域。
师傅点头,调整好机器,按下开关。
切割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
第一刀切完,师傅浇水清洗切面。
切面上露出一片细腻的糯冰种飘绿花,绿意盎然,玉质通透,虽然没有达到玻璃种,但已经是上品。
“涨了!”
“一千万不亏!”
“至少能出一对手镯,剩下的料子做挂件牌子,回本没问题!”
沈清鸢神色不变,只是看向楼望和:“继续?”
“继续。”楼望和说,“从另一侧再切一刀,同样三公分。”
第二刀切下,另一侧切面也是同样的糯冰种飘绿花,品质均匀。
两块切面加起来,已经可以确定这块料子价值不菲。但楼望和知道,真正的惊喜还在里面。
“师傅,麻烦从中间对半切开。”他说。
“对半切?”师傅愣了一下,“这...万一里面有裂或者杂质...”
“听他的。”沈清鸢说。
师傅不再犹豫,调整机器,对准原石正中间。
这一刀下去,现场爆发出更大的惊呼声。
切面正中,一块拳头大小的紫罗兰色翡翠赫然在目!颜色浓郁纯正,种水达到了玻璃种,在周围绿色玉肉的衬托下,宛如一朵盛开的紫色莲花。
“春带彩!是春带彩!”
“我的天,紫色部分达到了玻璃种!这太罕见了!”
“一千万?这至少值三千万!”
“楼少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鸢看向楼望和,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讶:“你早就知道里面有紫色?”
“猜的。”楼望和含糊道,“红蜡皮料有时会出紫色,但这么纯正的紫罗兰,确实是运气。”
他知道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暂时只能这么说。
沈清鸢没有追问,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师傅说:“继续解,把紫色部分完整取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紫罗兰翡翠完整剥离出来。拳头大小的一块,通体紫莹莹的,在阳光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而剩下的绿色玉肉,也全部解出,是品质上乘的糯冰种飘绿花,价值一千五百万左右。
也就是说,这块一千万拍下的原石,总价值超过了四千万。
“沈小姐,这三成...”楼望和正要说话,沈清鸢却打断了他。
“紫色部分归我,绿色部分归你。”她说,“这样分,你更划算。”
楼望和愣了一下。紫色部分虽然小,但价值至少两千万,绿色部分只值一千五百万。沈清鸢这个分法,等于把更大的利益让给了他。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因为我需要这块紫罗兰。”沈清鸢轻声说,“我母亲的遗物中,有一对紫罗兰耳坠,但其中一颗在我小时候弄丢了。这块料子的颜色和种水,正好能配得上。”
楼望和明白了:“好,就这么分。”
解石继续。
楼望和的第二块料子,是一块来自后江场口的水翻沙料,重约六十公斤。这块料子外表平平,皮壳上没有任何表现,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河滩石。
起拍价五十万。
这一次,竞价的人明显少了。毕竟刚见证了沈清鸢开出春带彩,大家的心态都有些变化——既想跟着楼望和的眼光走,又怕他这次看走了眼。
最终,这块料子被一个缅甸本地商人以两百万拍下。
解石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整块料子内部全是白棉和杂质,别说玉了,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垮了!”
“彻底垮了!”
“两百万买了一块废石!”
那个缅甸商人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楼望和一眼,转身就走。
现场响起窃窃私语。
“看来楼少也不是每次都准。”
“赌石嘛,哪有稳赢的。”
“刚才那块春带彩可能是运气好...”
万子豪坐在对面,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一次失误,就能抵消昨天的光环。
楼望和神色如常,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第三块料子上台,就是那块三百公斤的白沙皮蒙头料。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楼望和真正想解开的料子。
起拍价五百万。
现场一片寂静。
这么大的蒙头料,赌性太大了。五百万起拍,意味着至少需要准备一千万以上的资金,才能参与竞拍。
“五百五十万。”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出价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楼望和认识他,是国内有名的玉石收藏家,姓陈,人称陈老。
“六百万。”另一个声音接上,是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看不清面容。
“六百五十万。”陈老加价。
“七百万。”墨镜男跟进。
“八百万。”这次出价的是万子豪。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万子豪挑衅地看着楼望和:“楼少,这块料子我也看上了,你不会介意吧?”
楼望和微微一笑:“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好!”万子豪提高音量,“一千万!”
现场一片哗然。直接从八百万跳到一千万,这是志在必得的架势。
陈老皱皱眉,摇摇头,放下了号码牌。墨镜男也沉默了。
“一千万一次,一千万两次...”主持人开始倒数。
“一千两百万。”
楼望和举起了自己的牌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卖家出价竞拍自己的料子?这不合规矩吧?
“楼少,按照规则,卖家不能参与竞拍。”主持人提醒道。
“我知道。”楼望和站起身,“所以我宣布,撤拍。这块料子,我不卖了。”
现场炸开了锅。
撤拍?在公盘上,撤拍是需要支付违约金的,通常是起拍价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楼望和要付一百万违约金。
“楼少,你确定?”主持人问。
“确定。”楼望和点头,“违约金我现在就付。”
万子豪的脸色瞬间铁青:“楼望和,你耍我?”
“万少言重了。”楼望和平静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自己解这块料子,不行吗?”
“你!”万子豪气得说不出话。
沈清鸢看向楼望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明白了,这块料子才是楼望和真正的目标,之前的红蜡皮料是试探,水翻沙料是***,一切都是为了这块白沙皮蒙头料。
付了违约金,楼望和走到解石机旁。
“师傅,麻烦从侧面下刀,避开这个位置。”他指了指皮壳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师傅点头,启动机器。
巨大的切割声响起,这一次,连远处的主播都凑了过来,镜头对准了那块三百公斤的巨石。
第一刀切下,切面是一片白茫茫的石头。
“垮了?”
“不会吧...”
第二刀切下,还是白石头。
第三刀,第四刀...
连续切了四刀,每一刀都是白花花的石头,连一点绿色都没有。
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完了,楼少这次栽了。”
“一千万撤拍,结果开出来是废石?”
“赌石神龙的名号,怕是要砸了...”
万子豪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嘲讽,忽然,解石师傅发出一声惊呼。
“有绿!”
第五刀切下,切面终于露出了一丝绿色。
不是普通的绿,而是一种深邃、浓郁、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绿色——帝王绿!
而且种水达到了玻璃种,玉质细腻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在切面上流淌着莹润的光泽。
“我的天...是帝王绿玻璃种!”
“这么大一块?!”
“这...这得值多少钱?”
现场彻底沸腾了。主播们激动得语无伦次,记者们疯狂按着快门,商人们眼睛都红了。
楼望和站在原石旁,长长舒了一口气。
透玉瞳没有骗他,这块料子内部,确实藏着一块篮球大小的帝王绿玻璃种翡翠,价值...无法估量。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恭喜。”
楼望和转头看她:“谢谢。”
“这次不是运气了吧?”沈清鸢眼中带着笑意。
楼望和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远处,万子豪脸色铁青,狠狠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转身离去。
而更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老板,确认了,楼望和的鉴石能力不是偶然。下一步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继续盯着。另外,查查他身边那个沈清鸢的底细。我有种感觉,这个女人不简单。”
“是。”
车窗缓缓升起,轿车无声地驶离会场。
解石区里,楼望和看着那块逐渐显露真容的帝王绿,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楼家少爷了。
赌石神龙的名号,既是光环,也是枷锁。
而前方的路,只会更加艰难。